《二十年同學會》第1章 · 聚餐
酒店宴會廳的燈偏黃,圓桌拼成兩排,桌布上擱着名籤和酒杯。二十年同學聚會——橫幅紅底白字掛在舞臺上方,字被射燈照得發亮。空調風從中央出風口壓下來,混着酒、烤肉和男人鬚後水的味道。服務員推着餐車在桌間穿行,玻璃蓋一掀,熱氣直往上竄。
陸衡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,袖口挽到小臂。四十二歲,肩背把白襯衫撐滿,胸腹紮實,短寸裏夾幾根灰。名簽上寫着「陸衡 · 工程」,筆跡是主辦人周磊的——四十五歲,同班壯熊,絡腮颳得乾淨,此刻正夾着話筒在臺上喊:「別散!合影完再上熱菜!陳大勇你把菸灰缸放下!」
陳大勇四十三,圓桌那頭哈哈笑,啤酒肚把深藍Polo衫頂出弧度,菸灰彈進盤裏:「磊子少管,我又不是小孩。」旁邊何森三十七,偏壯短鬚,抬手擋住煙:「大哥,往外彈。江澄那邊聞着嗆。」
「我沒那麼嬌貴。」江澄聲音不高,卻清楚。三十八歲,坐在陸衡斜對面,深灰針織衫,鎖骨窩淺淺顯出來,下巴一圈短鬚修得很齊,肩寬,腰卻比二十年前細一點——不是瘦,是成年男人被西裝褲勒出的線條。他抬眼,目光越過轉盤上的烤鴨架,和陸衡撞上。
二十年。陸衡記得畢業那天江澄在校門口抽菸,手抖,煙只燃半根就按滅;也記得同學錄裏江澄寫「保持聯繫」,字跡工整,後來沒保持。微信羣裏偶有點贊,點開頭像,江澄的臉一年比一年沉,短鬚一年比一年齊。當面卻是第一次——都是三十開外、四十上下的臉,不是記憶裏被壓縮的側影。
「陸衡。」江澄先開口,嗓子被酒潤過,啞,「你也住這家?」
「住。」陸衡點頭,指節敲了敲杯壁,厚繭碰瓷,一聲輕響,「十四樓。你呢?」
「十五。」江澄笑了一下,笑意不到眼底,「周磊包的協議價。省得散場後再打車挨宰。」
唐北從鄰桌探過身來。四十歲,壯熊,肩比陸衡還寬一掌,深色T恤勒出胸肌和肚腩的連貫弧度,小臂有舊疤——當年籃球社撞到的。他把手裏的白酒杯往江澄面前一頓,力道沉:「澄子,幹一個。二十年不見,你還躲着陸衡看。」
江澄耳根微熱,卻端杯:「誰躲。幹。」
三杯碰在一起。白酒辣喉。唐北喝得猛,喉結滾動,餘光掃過陸衡——帶着熟人間的打量,也帶着一點沒說破的勁。陸衡認得那勁:大學時唐北追過江澄半學期,江澄沒應,後來唐北娶了妻又離了,羣裏自嘲「壯熊單身」。今晚他坐得近,掌偶爾搭江澄椅背,不越界,卻在。陸衡不搶杯沿上的熱鬧。四十二歲的人只記下:江澄杯沿有細齒痕,短鬚裏有一顆痣,針織衫下襬被腰帶壓出褶,膝蓋在桌布下繃着。
周磊下臺,把話筒塞給司儀,一路拍肩走到這桌:「衡子、澄子、北子——老三樣齊了。合影!中間站,別給我縮後面。」
「你少編排。」唐北站起來,壯熊的影子罩住半張桌,「合影就合影。陸衡你站江澄左邊,我右邊——當年班委合影也這樣。」
陸衡沒爭。站位時他的小臂擦過江澄的肘。針織衫薄,底下是熱的。江澄側過臉,呼吸打在陸衡頸側一瞬,又迅速正回鏡頭。閃光燈連閃,陳大勇在後排起鬨:「親一個!二十年了!」何森捂臉:「大哥你喝醉了。」劉振波四十六,同班偏爹系,短寸全白了一半,從側翼遞了句:「大勇閉嘴。人家願意自己會親,不用你喊。」閃光停。陸衡掌心殘留江澄袖口羊毛的觸感,乾燥、熱。
合影散。熱菜上桌。烤鴨、蹄膀、燉盅,油光在黃燈下晃。陸衡夾菜的時候感覺到目光——不是江澄的,是唐北的。唐北舉杯遙敬,嘴角帶笑:「衡子,工程做得大了。聽說你離婚兩年?」
「嗯。」陸衡應得短,「孩子跟對方。我常出差。」
「那今晚別急着回房睡。」唐北嗓門壓低一點,卻仍夠江澄聽見,「桑拿還開着。周磊說協議含午夜場。熱水泡完,人會誠實。」
江澄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。陸衡看見了,沒接唐北的桑拿邀約,只給江澄添了杯溫水,壺嘴穩:「白酒少灌。你胃以前就不好。」
「你還記得。」江澄低聲。
「記得。」陸衡說,「也記得你煙只抽半根。記得你怕冷氣直吹後頸。」
唐北哼了一聲,像笑,又像不服,起身去鄰桌敬酒。壯熊的背影在黃燈裏沉,留下一縷鬚後水的味道——和陸衡的不同,更衝,像運動過後的皁角混酒精。何森朝江澄擠了擠眼,沒說話,只把菸灰缸往外推了推。
宴會過半,周磊又上臺唱歌,跑調,全場起鬨。陳大勇拉何森去拍視頻,喊「磊子再來一首」。劉振波端着茶路過,拍了拍陸衡肩,掌很大:「衡子,你跟澄子……別等到明年羣裏再點贊。人四十上下,機會少。北子今晚眼神不對,你心裏有數。」四十六歲的人話說得直,拍完就走,去勸陳大勇別把啤酒倒進湯裏。
陸衡看向江澄。江澄正把袖口往下拽,針織衫領口被熱氣烘得有點潮,鎖骨窩亮了一層。目光相遇,江澄先偏開,又回來,嘴脣動了動:「出去抽一根?」
「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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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菸區在宴會廳側門外的玻璃走廊。秋天夜裏風涼,走廊裏卻悶着煙味和中央空調的暖。金屬菸灰缸立在牆邊,旁邊擱着酒店的消毒溼巾盒,蓋子半開。遠處停車場燈一排白,近處能聽見宴會廳裏周磊的嗓門和鼓點。玻璃上有一層水霧,外面的車燈被揉成光斑。
江澄點菸,火苗照亮短鬚和那顆痣。他吸半口,把煙遞過來——二十年的默契還在,陸衡接住,指腹擦過江澄指節。繭。兩邊都有。煙味苦,混着江澄指間殘留的酒。陸衡沒有多抽,只含半口,讓苦味在舌上停一瞬,再把煙還回去;指節在交接時多停半拍,江澄沒有抽手。
「唐北還是那樣。」江澄吐煙,目光望着玻璃外的停車場,「熱情。也沉。我怕他誤會。」
「誤會什麼。」陸衡把煙還回去,只抽了半口,習慣沒變。
「誤會我今晚是爲他來的。」江澄嗓子更啞,「不是。羣裏投票選酒店的時候,我看見你回了『到』。才定的機票。訂房的時候……故意訂了十五樓。近。」
陸衡沉默兩秒。風從門縫灌進來,把江澄額前碎髮吹起一點——不是少年劉海,是三十八歲男人額前的發,夾着眼角細紋旁邊的光。陸衡抬手幫他按下去,掌心貼了貼太陽穴,熱,有薄汗。指腹順到耳後,停在頸側,感覺脈搏一下一下撞上來。
江澄沒躲。反而把臉偏了一點,讓那隻掌多停一瞬。呼吸擦過陸衡腕內側,熱,帶着煙。陸衡拇指緩緩蹭過他短鬚邊緣,力道沉,繭刮皮膚的細響在走廊裏清楚。
「十四樓。」陸衡說,聲音貼得很近,幾乎貼着耳廓,「一四零八。卡在我西裝內袋。你要是想清楚了——不是酒,不是同學會熱鬧,不是唐北起鬨——就上來。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江澄把煙按滅在缸裏,只燃了半根,果然,菸灰呈整齊的一截,「唐北呢?他會敲門。他一三一五,就在下一層。」
「讓他敲。」陸衡拇指又蹭過那顆痣旁,掌心下移,按到江澄腰側,針織衫下是熱的皮肉和腰帶的硬邊,腹肌在呼吸裏微微起伏,「門可以不開。你呢——門開不開,你自己說。」
江澄呼吸亂了一拍。他抓住陸衡的腕,把那隻手按得更實,幾乎嵌進腰窩:「開。但先回桌。周磊還要敬酒,缺席他會滿樓找——他有所有人房號。」
陸衡點頭。正要收回手,側門卻推開——唐北探進半個身子,手裏夾着兩根菸,壯熊肩堵住門光,走廊頓時暗一截:「原來在這兒。澄子,周磊喊你上臺,說要給你頒『離家鄉最遠獎』——扯犢子的獎,你去應付一下。獎狀是他打印機打的。」
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停。陸衡的手還在江澄腰上,沒刻意藏。掌心的熱透過針織衫,連江澄腰側的繃緊都藏不住。唐北眼底閃過什麼,隨即笑開,把煙扔進缸,火星一滅:「行。你們繼續。我去跟大勇喝。桑拿見——不見也行。熱水那邊我佔得住位子。」
他轉身走。走廊裏靴聲沉,一下一下,像在數什麼。江澄低聲罵了句,額抵着陸衡肩一下,短鬚扎人:「他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一點。」陸衡拍他後腰,掌不挪開太快,指腹在腰帶上方那道軟肉上按了一按,像蓋章,「剩的,回房再說。走,應付周磊。上臺別緊張,大勇起鬨你就當聽不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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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桌時周磊果然舉着獎狀紙在喊,紙邊還卷着。江澄上臺,被陳大勇起鬨「發表感言」,說了兩句場面話——「離家遠,心近,謝謝磊子折騰」——下來時耳根紅到頸側。陸衡給他倒水,指節在杯壁上敲兩下——暗號似的。江澄會意,膝蓋在桌布下碰了碰陸衡的膝,又多停半拍,大腿外側貼上來,熱;陸衡鞋尖回碰一下,力道輕,像確認。
唐北坐回鄰桌,跟何森碰杯,笑聲大,眼睛卻偶爾掃過來。劉振波端茶再過,低聲只對陸衡說:「北子今晚喝得兇。你要帶走人,早走。別等他借酒鬧。我幫你盯着磊子別查房。」
「謝了。」陸衡應。
散場前還有遊戲——傳話、拍合影、抽獎。陸衡中了一瓶紅酒,直接塞給周磊:「你收着,別讓大勇開了。」周磊眨眨眼,看看江澄,又看看陸衡,四十五歲主辦人什麼都懂,拍了他背一下:「一四零八是吧?我訂房時候看過名單。走廊安靜點——不是監控,是我嘴嚴。你們……別讓北子一個人在桑拿坐通宵。」
「少八卦。」陸衡說。
「八卦二十年了。」周磊哼笑,去拉陳大勇別躺到轉盤上。何森趁亂把菸灰缸收了,朝江澄點點頭,三十七歲的短鬚裏全是看懂了卻不說破的善意。
宴會廳燈忽然調暗一檔,司儀宣佈自由活動。有人去酒吧續攤,有人去抽菸,有人喊桑拿集合。唐北站起來,壯熊影子被射燈拉長,朝這邊揚了揚下巴:「澄子,真不去桑拿?熱水好解酒。我給你留中間那張躺椅。」
「不去。」江澄已經拿起房卡——自己的,十五樓,卡套還印着酒店logo,「我累了。」
「陸衡送你?」唐北問,語氣輕,底下有刺。
「順路。」陸衡把西裝穿上,內袋房卡的硬角頂着胸口,像另一顆心,「你少喝。明天還有早餐局。磊子八點半點名。」
唐北盯他兩秒,忽然笑開,伸手抱了抱江澄——結實、沉、一記正規的同學擁抱,掌在後背停得稍久,熱度透過針織衫燙進來:「行。晚安。有事喊我,我房號一三一五。門不鎖死。」又伸手拍陸衡肩,力道不輕,像提醒一場沒打完的球,「衡子,人給我好好的。二十年前你欠我一場球,今晚別再欠別的。」
「什麼都沒欠。」陸衡穩住肩,不退也不搶,「各自清楚。」
電梯廳人多。何森、陳大勇擠進另一部,大勇還在喊「桑拿見」。陸衡和江澄進了左手這部,門合上前,唐北遠遠站在宴會廳門口,手裏又點了根菸,光點明滅,壯熊的輪廓被門框切成一半。門關上。
轎廂裏只剩他們兩個,再加一面鏡子。江澄靠在壁上,短鬚裏有薄汗,鏡子裏三十八歲的臉和四十二歲的臉並排。「一四零八。」他重複一遍,像確認,也像給自己打氣。
「嗯。」陸衡按了十四。電梯上行,數字跳,樓層燈一格一格亮。他沒有在轎廂裏親——攝像頭紅點亮着,角落裏——只讓手背貼着江澄的手背,指節相扣一瞬又放開。江澄的指節回扣得更緊,又鬆開,像怕被鏡頭讀懂。
十四樓走廊鋪着厚地毯,吸掉腳步聲。壁燈一盞隔一盞,黃。一四零八在轉角,門牌數字貼得很正。陸衡刷卡,綠燈。門開一條縫,裏面燈還沒亮,暖氣先撲出來——酒店的暖,乾燥,帶着布草、淡香氛和一點點地毯塵。
他側身。「進。」
江澄走進去。陸衡在門外停半秒,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——空的,唐北沒有跟上來,電梯門已經合死。他進門,反手帶上,安全扣落下,沉穩一響,像把二十年的走廊隔在外面。
江澄站在牀尾,針織衫領口被自己扯鬆了一顆,鎖骨窩更深。三十八歲的眼睛在暗裏亮:「燈呢?」
「先開牀頭。」陸衡走過去,按下開關。暖黃光只罩半張牀,另半張沉在影裏。他解開自己袖口,釦子一粒一粒,把江澄拉近,額頭抵額頭,鼻息交在一處,能聞見對方身上的酒、煙和針織衫的暖。「最後問一次。酒醒着嗎?不是周磊的獎狀,不是大勇的起鬨。」
「醒。」江澄抓住他腰帶,皮帶扣冰涼,掌心卻燙,「陸衡,別再問。二十年就這一次門——你開了,我就進來了。唐北、磊子、桑拿,今晚都不算數。」
陸衡吻下去。不是禮貌的同學吻,是壓着呼吸的、齒關打開的深吻。舌頂進去,江澄唔了一聲,後腰被扣住,整個人貼進壯熊的胸腹——襯衫扣還在,針織衫摩擦布料,發出細響。吻到肺葉發緊才分開,脣間拉一線亮。陸衡拇指擦過他溼亮的脣角,另一手已經探進針織衫下襬,掌心貼上熱的腰側,繭蹭過皮膚,江澄顫了一下。陸衡沒有急着往上剝,只讓掌在腰線來回兩趟,拇指按進腰帶上方那道軟肉,指腹感覺到腹肌收緊又鬆開;再吻一次,更深,下齒磕到江澄短鬚邊緣,江澄抬胯貼上來,西裝褲布料相撞,兩邊都已經硬了,形狀清楚,隔着兩層布燙。
「衣服——一件一件來。」陸衡聲音啞,偏攻的近距把喘息罩住,掌心仍停在腰側不繼續上探,「今晚長。別急着到最後一步。」
江澄喘着點頭,自己抬臂,方便陸衡把下襬往上卷。針織衫捲過胸,乳尖擦過布邊,江澄吸氣;捲過頭頂時短鬚亂一瞬,三十八歲的胸口在暖黃裏起伏。陸衡把衫扔到椅腳,低頭在鎖骨窩吻一下,齒關輕磕,留下不深的溼印——到此爲止。走廊外隱約有電梯叮一聲,像有人到了十四樓。兩人同時靜了一瞬。腳步聲遠去,地毯吞掉細節,不是朝一四零八。陸衡重新吻住他,手在腰側收緊,拇指按進那道軟肉,卻沒有解皮帶。
窗外城市燈火一層一層。房卡扔在玄關櫃上。安全扣牢牢扣着。唐北的一三一五在下一層,桑拿的蒸汽大概已經開始冒——都不進這扇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