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機油味》第4章 · 再修
第三次在休息間做到天亮前一刻。
程剛讓許野仰躺,自己壓進去,看他臉——短鬚汗溼,眼亮,偏壯的胸口起伏,乳尖被咬過,顏色深。護手霜新管又空了大半,膩滑在交合處發亮。行軍牀拼縫在身下咯吱,程剛用手掌墊住鐵架與牆,深頂,每一下都準;另一隻手握住許野前端同步擼,節奏錯開,逼得許野小腹一片溼。許野腿纏他腰,腳跟磕他後腰,像催,又像怕掉下去。
「看我。」程剛低聲。
「看着……」許野抓他短寸,「剛——深——要到了——」
程剛忽然放慢,幾乎整根退出,再整根沒入,讓許野把每一寸都看清;又加快,拇指揉他前端鈴口。許野先泄,絞緊;程剛被絞得低吼,盡數內射,伏下去,鼻尖抵鼻尖,呼吸打在彼此脣上。機油味、汗、護手霜,全攪在壁燈的黃裏。他沒有立刻退出,仍埋在裏面,等絞勁一波波過去,掌心順着許野側肋安撫。過了很久,他才退出,用舊毛巾擦乾淨——小腹、腿根、臀縫,再到自己——把人摟進懷裏。窄牀,兩人側躺,腿纏腿。
「五點二十。」程剛看錶,嗓子啞,「老徐六點到。我們得把牀分開,把味道散一散。」
「再五分鐘。」許野把臉埋進他頸窩,聞他袖口洗不掉的機油,「五分鐘。」
五分鐘變成八段。程剛吻他額,短寸蹭短鬚:「起來。像兩個修完車的人。」
他們把行軍牀分開,毯子疊好,護手霜空管扔進垃圾桶深處——兩截,連同紙箱碎屑;又用工業皁把手洗了兩遍——洗不淨的那圈黑還在,像命。窗縫開一條,夜風灌進來,機油底味淡一點,情事的鹹也淡一點。程剛開對講機正常頻道,檢查三號、二號工位:商務車密封膠已幹,轎車賬已記。捲簾外天光青灰。藍箱墊片夜裏用了兩張,庫存他心裏有數。
五點五十,院裏響起熟悉的摩托。白班班長老徐到了,棒球帽一掀:「夜班如何?兩臺油底殼?」
「搞定。」程剛把交班本推過去,紅筆圈了兩處,「墊片用了新號兩張,庫存藍箱還剩;密封膠紅蓋少兩管;二號舉升限位夜裏穩,白班仍少用滿行程。救援老周那臺賬記你名下。」
老徐點頭,目光在許野臉上停一瞬——三十四歲的出師學徒耳根正常,只是眼下有青:「許野通宵?臉色夠嗆。回宿舍睡,別硬撐白班。」
「我夜班排的。」許野說,「程哥讓我盯墊片孔位。」
「行。」老徐拍他肩,掌很大,「出師了就是勞動力。剛子,你也早點走。老金七點來覈對進貨,他要找你問供應商電話。」
程剛胸袋裏那張進貨單背面,老金寫的電話還在。「我留到七點。」他說,「許野先走。」
許野看他。程剛極輕地搖頭——白班在場,只談螺栓。許野點頭,拎起自己的小包,經過程剛身邊時,指節在他手背刮過一瞬,熱,短。出門。摩托聲沒有,他是步行——宿舍在街對面出租屋。
程剛在工具櫃前站了一會兒。四十四歲,夜班主管,壯熊肩背,短寸青茬。袖口機油味洗不掉,掌心還留着許野短鬚蹭過的觸感。他給熱水壺續了水,等老金。
七點整,皮卡進院。師傅老金五十一歲,灰寸,肚子沉,進門先看交班本,再看零件庫門:「庫門鎖過?」
「鎖過。」
「燈繩呢?我昨晚打電話讓你們早點關休息間燈——今天一看,廢紙袋裏多了紙箱碎屑,護手霜空管兩截。」老金抬眼,眼神沉,卻不兇,「剛子。我五十一了。店裏油味聞了三十年。你跟許野,我不是瞎。」
程剛沒躲。「師傅。」
「合意就行。人三十四,你四十四,都是成年。」老金把進貨單夾拍在櫃上,「別在貨架上搞倒軸承——那堆定位銷我數過,昨夜還是滿的。休息間行軍牀拼了要分開,白班老徐眼睛尖。還有,」他頓了頓,「護手霜我多訂,不是讓你當潤滑批發。要用,自己買一管鎖抽屜,別跟進貨單混。」
程剛耳根極少見地熱了一度。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老金掏煙,沒點,只夾在耳後,「許野手硬,心實。你夜裏帶他,帶成主管接班的人——也帶成你的人。兩件事別打架。打架了,車會修砸。」
「不會砸。」程剛說。
老金嗯一聲,進零件庫覈對。程剛在外面聽見貨架輕響,聽見老金罵白班字跡,也聽見自己心跳——原來被師傅點破,比鎖門更燙。定位銷鐵盒的蓋聲很輕,像五十一歲的人把「滿」字又確認了一遍。
中午他睡了四個小時。傍晚短信——店裏工作羣,不是私聊:老徐發「今晚三號商務車車主回店複查滲油,夜班接着」;老金補一句「墊片孔位許野盯」。程剛回「收到」。沒有多餘的字。
夜裏九點,捲簾又半落。程剛交班接手,鑰匙串沉響。許野已經在三號工位——深藍工裝,短鬚,偏壯,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,又像昨晚什麼都寫在他抬眼看程剛的那一秒裏。地燈黃,機油味照舊,像把上一夜的繩又拴回來。
「程哥。」許野說,「車主把車放下就走了。說跑了白天一路,底盤又有油味。我探燈看過——不是墊片,是旁通油管卡箍松半圈。白班沒寫。」
「再修。」程剛走近,靴底踩過吸油沙,「我陪你。」
兩人鑽進底盤下。空間窄,肩碰肩。許野擰卡箍,程剛扶管,指節疊在一起。松半圈擰回,滲油止住——金屬咬合的細響像把人與車同時擰緊。許野要退出來,程剛卻按住他膝:「別急。再聽一聲——發動機怠速,看還有沒有滴。」
怠速嗡嗡。沒有滴。只有呼吸。程剛的掌從膝滑到大腿外側,隔布,力道明確——像把昨晚的證詞續上;再往上半寸,按住腿根,拇指隔布碾過輪廓。許野短鬚裏溢出極輕的喘:「白班走了?」
「走了。老金今晚不在——他說進貨對完了,回家。老徐交完班走了。」程剛低聲,「店裏又只剩夜班。」
「那……休息間?」許野問。
「先把這臺收乾淨。」程剛卻沒鬆手,掌心在腿根多停兩秒,「再修完,人再鎖。」
收工。舉升落下,地面吸油沙換新,工具歸櫃。程剛檢查零件庫鎖——銅鎖亮,像昨晚晃過的燈繩。他回頭,許野在洗手池搓虎口那圈黑。
「程哥。」許野忽然說,「師傅今天是不是找你了?」
「找了。」程剛走到他身邊,涼水衝兩人的手,「他把話說開了。合意就行。貨架別搞倒。護手霜自己鎖抽屜。」
許野耳根紅:「他……真不瞎。」
「五十一了。」程剛關水,用舊毛巾擦許野手指,繭貼繭,「他讓我把你帶成接班的人。也帶成我的人。兩件事。」
「我不打架。」許野抬頭,短鬚裏全是熱,「我想接你的班。也想……被你鎖門。」
程剛吻他。洗手池邊,沉,短,卻深;舌頂開牙關一瞬,又退開,像留半句給休息間。分開時,兩人額抵額。「休息間。」程剛說,「今夜再修的是你——不是車。」
休息間反鎖。壁燈。拼牀——這次程剛進門先把兩張行軍牀並好,毯鋪平,像儀式。鐵皮桌上新出現一隻抽屜鎖小鐵盒,程剛從腰間另掏一把小鑰匙打開:裏面兩管未開封的潤滑,不是護手霜,標籤乾淨,買自街口成人店,收據沒有,只有他四十四歲的沉;旁邊一包溼巾,同樣新。
「師傅說的。」程剛把潤滑擠在掌心捂熱,「進貨單不混。」
許野笑,又喘:「你什麼時候買的?」
「中午醒來。」程剛讓他仰躺,一件件褪他工裝——拉鍊、褲腰、內褲,偏壯的腿敞開,性器已經硬着,頂端亮。「睡不夠,醒了就辦這件事。三十四了,還問?」
「問。」許野腿敞,「我愛問。你愛答。」
程剛先用潤滑指擴——兩指,再三指,比護手霜更滑,進出細響更清。他專頂那一點,聽許野短鬚裏的聲從緊變軟,穴口會吮指了,才抽出。進入他時,比任何一個昨夜都慢。潤滑比護手霜更滑,甬道軟,熱,會主動吮。他看許野臉,短鬚,眼亮,偏壯胸口汗溼;低頭含住一邊乳尖,齒磨,同時下身深頂,準,一下一下,像再修那半圈卡箍——松過的地方,要擰到剛好。
「剛……」許野纏他,「今晚……多深一點。我受得住。」
「受得住就夾緊。」程剛咬他下脣,加快。行軍牀咯吱,他墊掌,把牆撞聲吞掉。許野前端被他同步擼,前後夾着,很快要到;程剛又截住一瞬——拇指按鈴口,只淺磨入口——「看着我。」才放開,深頂回去。許野先到,絞;程剛跟着內射,熱,濃,伏在他身上喘。退出來時,白濁淌出,他用新買的溼巾擦乾淨——抽屜鐵盒裏還有一包。
事後他們並排躺着。對講機靜音,緊急頻道綠。程剛掌心覆在許野小腹:「明天白班複查這臺,你若排班,就你盯。我寫進交班本——許野盯卡箍。」
「寫我名字。」許野短鬚蹭他肩,「我要白班也看見:夜班有人。」
程剛嗯一聲。閉眼。快要睡着時,院裏紅外忽然短促響了一下——不是車,像貓壓過感應帶。兩人都繃一瞬,又松。程剛起身去看,捲簾外空空,只有風。機油味從門縫退回去一點。
他回來,門重新反鎖。許野還醒着,眼神暗:「誰?」
「貓。」程剛躺下,「或者風。」
「別是師傅。」許野低聲笑。
「師傅回家了。」程剛把人摟緊,壯熊的臂壓着偏壯的背,「再響,我去開卷簾。你睡。」
許野卻把手探進他工裝褲邊,握住尚未完全軟下去的形狀:「我不睡。再修一次——用你抽屜裏那管。」
程剛喉結動了。壁燈下,他看着三十四歲的出師學徒,短鬚,成人,慾望乾淨:「你貪。」
「出師了,準貪。」許野吻他鎖骨,「程主管。夜班還長。」
程剛翻身壓上去,潤滑盒蓋旋開的聲響在鐵皮桌上極輕——卻像整間城南汽修都聽見了。他讓許野側過一點,從側面進——不是新體位策略,是窄牀省力的同一根釘法——進入第二次時,許野腿纏得更緊。潤滑更滑,深度,節奏,喘息,全釘在休息間這幾平米里。他咬許野後頸短茬,又轉過他臉來吻,看他眼。做到後來,許野眼角溼,短鬚裏全是碎音。程剛吻掉,低聲問:「還要?」
「要。」許野喘,「可留一點……留給明天夜裏。」
程剛最後深頂幾下,內射,退出來,擦淨,把人摟住。錶針指向凌晨兩點。交班本在工具櫃上,紅筆未寫的下一行,像空着的坑位,等天亮。抽屜小鐵盒鎖好,小鑰匙回腰間,與工位鑰匙串並排,沉。
他正要閉眼,對講機緊急頻道忽然進了真實的人聲——不是紅外,是語音。老金,背景是家,電視聲很淡:「剛子。我睡前想起來,定位銷箱子我數過,少兩顆——可能白班隨手拿了。你夜裏進庫看一眼,第二排藍箱旁那個鐵盒。看完回我短信。別讓許野自己摸黑進庫——他出師了,也還是會撞貨架。」
程剛應:「知道。我去。」
許野在他臂彎裏睜眼。「我跟你。」
「穿上。」程剛把工裝扔給他,「只談定位銷。」
「只談定位銷。」許野穿衣,短鬚裏卻笑,「庫門你開。我拿手電。」
兩人走出休息間。工位地燈黃。零件庫銅鎖在程剛掌心一涼。他開門,燈繩一拉——貨架林立,機油味撲面,比休息間更沉,像把昨夜後入的記憶也封在立柱陰影裏。第二排藍箱旁,鐵盒在。程剛掀蓋:定位銷少兩顆,匣內有白班字條。許野把手電光打穩,肩貼着他肩。
「找到了。」程剛說。
「找到了。」許野重複,手電光卻微微一晃——不是怕,是熱。狹窄的貨架通道里,兩人呼吸又近了。程剛短信回老金:「定位銷白班拿走兩顆,有字條。已覈對。」發送。
老金回得很快:「行。睡吧。別在庫房久留——燈費貴,人更貴。」
程剛鎖庫門。轉身。許野還站在通道里,手電照着地面吸油沙,光圈裏有兩人並排的靴印。
「回休息間?」許野問。
程剛看他。四十四歲的夜班主管,鑰匙串沉響,胸袋空着——潤滑在休息間抽屜。他邁近一步,掌心按上許野後頸,繭貼短茬:「回。可今晚最後一次,在工位盡頭洗把臉就睡——真睡。明天你盯卡箍,我寫交班本。後天……」
「後天還夜班?」許野問。
「還。」程剛額抵他額,「城南汽修的夜班不斷。機油味不斷。你我——」
對講機又響。這一次是老徐,不知爲何還沒睡,嗓門大:「剛子!我剛想起來,三號車車主微信我說,他明天清晨五點半可能來提前取車——出差改點。你夜裏再聽一聲怠速,卡箍那邊再確認。別讓滲油出門。」
程剛閉了閉眼。「收到。」
許野短鬚裏的笑淡了一點,又亮起來:「再修。」
「再修。」程剛拉着他回三號工位,舉升升起半掌——限位穩,不滿行程——兩人又鑽進底盤下。卡箍確認,怠速聽診,沒有滴。退出來時,天邊已經有一點青。五點半車主會到——意味着他們真正能睡的時間被切短。
程剛把舉升降下。許野靠在工位鐵皮櫃上,喘的是冷空氣,不是情事。「程哥。今夜到這兒?」
「到這兒。」程剛掌心按住他心口,隔着工裝,力道沉,「人鎖過了。車也鎖過了。差的只是——」
捲簾外忽然響起轎車喇叭。五點二十。車主提前。
程剛罵了句極低的,去開卷簾。許野跟着,步態穩,像只修過車的人。車主遞鑰匙,程剛點火聽怠速,許野蹲下看地面——乾淨,無新油漬。交車。車尾燈消失在青灰的晨裏。
老徐的摩托又在院口遠光一閃——白班提前到了,大概不放心。程剛把交班本推過去,紅筆新寫一行:「許野盯卡箍,複查通過,五點二十交車。」
老徐看那行字,又看兩個通宵的人:「你們夜班……夠拼。」
「車要穩。」程剛說,「人也不能砸。」
許野在旁邊沉默,短鬚裏有風。程剛經他身邊出門時,沒碰他——白班在場。可鑰匙串晃了一下,沉響,像約:今夜捲簾再落,休息間還鎖。
街對面出租屋的燈還沒亮。許野走在程剛側面,忽然低聲:「後天夜班,我想進零件庫——不是翻墊片。是想你把我抵在第二排。」
程剛步子頓了頓。四十四歲的臉在晨光裏沉,熱卻從耳後爬上來。「進貨單不混。貨架不倒。門關嚴。」
「門關嚴。」許野應。
兩人在街口分開。程剛回自己那間離店更近的宿舍;許野進出租屋。門關上之前,許野回頭看了一眼城南汽修半落的捲簾——機油味隔着馬路都能聞見,像一條拴住夜班的繩。
他手機震了一下。不是工作羣。是程剛的私人號,第一次發來短訊,只有三個字,沉,熱:
「夜裏見。」
許野回:「夜裏見。」又補一句:「帶你抽屜裏的鑰匙。」
發送成功。晨光裏,他短鬚裏全是笑。而店裏,老金的皮卡不知何時又停回院中——五十一歲的師傅大概來拿忘了的手套。他站在捲簾外,看街口兩個分開的背影,灰寸頭下眼神沉,卻帶一點老派人的認可。他進店,把定位銷字條夾進進貨本,又在休息間鐵皮桌抽屜上敲了敲——鎖着。好。
老金點了根菸,站在工位區,對着空蕩的舉升機說了一句沒人聽見的話:「再修。人比車難修,也比車值得。」
煙熄。白班開始。夜班的機油味留在袖口,等下一個半落的捲簾。
而程剛宿舍牀頭,鑰匙串與那把抽屜小鑰匙擱在一起。他閉眼前最後想的是:許野仰躺時的短鬚,零件庫第二排的橫樑,還有老金那句「兩件事別打架」。
他不會打架。
可下一次紅外響起時——不確定是貓、是風、是救援、還是師傅折返——他會不會又從許野身體裏退出來,把未做完的熱留到零件庫門關嚴之後?
捲簾外,晨風把機油味吹向整條城南路。
(第一章至第四章 · 完 / 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