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跑船》第十二章 · 考證
書是向德明寄到茅坪碼頭的。
一紙箱子,拆開是三本書,藍封面硬殼,角都磕破了,最上頭那本是《內河船舶駕駛》,底下壓着《船舶操縱》跟《海事法規彙編》。紙條上寫着:明年春考,把這三本啃完。向德明。
鍾立那天接到箱子,抱回大副房,擱在桌子上,看了一宿封面。第二天開始翻。
船從秭歸卸完化肥,下閘,柯海生把舵還給了他。下閘五道,他開下去的,柯海生在後頭坐着,兩隻手揣在兜裏,一回都沒伸出來。下到枝城裝了砂,太平口那一回以後,一路下水,九江,安慶,蕪湖,南京,卸完了空船再上水。日子照常過,鍾立的日子裏頭多了一摞書。
宜昌海事局的電話他打過一回。值班的人說,明年三月開考,報名從正月十五開始,帶身份證、船員證、適任證書原件,還有一張一寸的白底照片。鍾立把這些寫在《海事法規彙編》的扉頁上,寫得工工整整。
柯海生看見了,問:「報名費呢?」
「我自個兒出。」鍾立說,「存摺上有。」
「老子不問你有冇得。」柯海生說,「我是問你,這筆錢跟船上的工錢是兩筆賬。你莫混。」
「沒混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向德明後來又寄過一張紙條,夾在《海事法規彙編》裏:考試帶一支黑筆,別帶計算器,船位推算題要手算。鍾立把紙條貼在抽屜內側。
船過城陵磯的那天,鍾立把三本書攤在駕駛樓的長板凳上,一邊盯航標,一邊背「避碰規則」。柯海生在後頭坐着,不說話,偶爾伸手指指燈,鍾立就改舵。古長根上來送油壓表讀數,看見書,哼了一聲,下去了。
他開完班就看書,在駕駛樓看完,回大副房接着看,喫飯也捧着。譚有福給他盛飯,盛兩勺,他「嗯」一聲,筷子都不抬。古長根有一回站在他門口,看他趴在桌上畫航道圖,看了半天,說:「你這是要考船長證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考上了,」古長根說,「老柯這條船,你就能開了。」
「考不上呢?」
「考不上再考。」古長根說,「我那年輪機考證,考了兩回。」
鍾立把這句話也寫在扉頁上,寫在報名事項底下。寫完了,自己瞅着那兩行,笑了笑,沒劃掉。
譚有福有一回端湯進來,看見桌子上攤着書,把碗往桌角一擱,瞅了瞅封面,說:「考船長啊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考上了,」譚有福說,「工錢漲不漲?」
「證是我的,」鍾立說,「工錢是船上的。兩碼事。」
譚有福「哦」了一聲,沒再問,出去了。隔了片刻又探進頭來:「湯涼了。」
鍾立這才端起來喝。
一月中旬,船在荊江上水,錨在郝穴外頭等霧散。鍾立把三本書攤在大副房的小桌子上,攤得桌面沒地方擱茶杯。他拿筆在《船舶操縱》上畫槓,畫到「受限水域掉頭」那一節,畫了又擦,擦了又畫。
柯海生推門進來,手裏端着兩杯茶。
「看啥呢。」
「掉頭。」鍾立頭也不抬,「受限水域。船掉頭半徑,流速,舵角,全攪一塊兒了。」
「你畫得跟蜘蛛網似的。」
「我搞不定。」鍾立把筆一擱,「這圖我畫了五遍,每遍都不一樣。」
柯海生把茶杯擱在牀沿上,探過身子看那張紙,拿起筆,在旁邊空白處畫了幾筆。幾筆就幾筆,一個箭頭,一道弧,一個「×」。
「你把主流標反了。」他說,「郝穴這一段,枯水的時候主流貼南岸走。你畫到北岸去了。」
鍾立盯着那幾筆,臉上一陣熱。
「我是個日。」
「你是沒在枯水天走過郝穴。」柯海生說,「走一回就曉得了。」
他把筆還給鍾立,在牀沿上坐下,端起茶杯喝。鍾立重新畫。畫完了,把紙推過去。柯海生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
「行了。」
「畫對了?」鍾立問,把差點溜出來的那句咽回去了。
「畫對了。」
鍾立把那張紙夾進書裏,靠在椅背上,揉眼睛。船在霧裏輕輕晃,錨鏈子偶爾響一響。譚有福在走廊那頭哼了兩句,又沒聲了。
「沙市那段,」柯海生說,「明朝你開。水流亂,你把車鍾聽清,別隻看燈。」
「聽清。」
鍾立揉完眼睛,看着柯海生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要是考不上呢?」
「你要是考不上,」柯海生說,「我明年陪你去宜昌再報一回。證是你的,考幾回都是你的。跟這條船沒關係,跟咱倆更沒關係。」
鍾立看着他。
「你回回都說沒關係。」
「那是真沒關係。」柯海生把茶杯擱下,「你想考,老子幫你畫圖。你考上了,想留就留,想走就走。你要是爲了這條船才考,今晚上我就把這三本書扔江裏。」
鍾立半晌沒吭聲,伸手把三本書合上,摞齊了,推到桌子邊上。
「不爲這條船。」他說,「爲我自個兒。我想開船。開自個兒說了算的船。」
柯海生看着他,鼻子裏哼出一點笑來。
「那就考。」
喫過晚飯,鍾立躺下想眯一會兒,睡不着。他把抽屜拉開一條縫,又推回去,拉開,又推回去。三本書在裏頭,像三塊磚。他想起向德明在茅坪碼頭上看他靠船的那個眼神,又想起自己那會兒回人家,說他上長江才三個月。三個月。現在快四個月了。
柯海生在樓下船長房裏打呼,隔着一層甲板,隱隱約約傳上來。鍾立聽着那呼聲,慢慢睡着了。一覺醒來,九點多。
霧散是夜裏十點。枯水天,荊江夜裏不走。柯海生上駕駛樓報了交管,說天亮再起錨,又對了一回錨位,把走錨報警的音量擰到最大,駕駛樓的門敞着,一響全船都聽得見。鍾立趴在桌上又看了一小時,把「受限水域掉頭」那一節從頭抄到紙上,抄完了對照柯海生白天改過的那張圖,又改了兩處標註。眼皮打架的時候,他把筆擱下,聽外面的水聲。郝穴這一段,枯水貼南,他現在記得了。
十一點半,柯海生下來,推門進來,看見他還趴着,把燈擰亮了一點。
「睡。」
「再看一節。」
「你看一節,我就把書收了。」柯海生走過去,真把那三本書摞起來,塞進抽屜裏,咔嗒一聲鎖上,「鑰匙老子拿着。明兒早上再給你。」
「我抄完了。」鍾立指了指那張紙。
「抄完了也睡。明朝過沙市,你開。開過了,這張圖你就刻在骨頭上了。」
鍾立抬起頭,看着他。
「你鎖我的書。」
「鎖。」柯海生說,「你眼珠子都熬紅了。明朝還要上水過沙市,你昏着開,老子不放心。」
鍾立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艙裏就一盞小燈,照着柯海生一臉的鬍子茬,連灰T恤領口磨破那一圈的線頭都照出來了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要你。」鍾立說,嗓子啞,「今晚上。我想你把我從這堆紙裏頭拽出來。」
柯海生站在抽屜跟前,手還搭在鎖上。
「你腦子清楚?」
「清楚。」鍾立說,「我沒喝酒。我看書看到眼睛疼,我要你,這兩件事是兩件事。」
「老子也想。」柯海生鬆開鎖,轉過身,「喊拋錨,老子就停。你曉得。」
「明白。你喊,我一樣停。」
「說定了。」
大副房就那麼大。一把鐵腿椅子對着小桌子,椅子腿拿螺栓固在甲板上,跑船的椅子都這麼固。桌上就剩那張掉頭的圖跟他抄的那幾張紙,書鎖進抽屜了,圖上壓着茶杯,杯裏還剩小半杯冷茶,高鋪靠在裏頭。
鍾立站起來,把草稿紙往桌角攏了攏,沒攏走那張圖。柯海生把灰T恤扯過頭頂,褲帶一鬆褪下去,搭在鋪沿上。胸口那片毛露出來,那根跟着翹起來,硬邦邦的。
「你坐這兒。」鍾立拍了拍椅背,「我背對着你坐上去。臉衝桌子。」
柯海生看了他一眼,在鐵椅子上坐下,往後靠住椅背,兩條腿岔開,腳掌踩實了甲板。鍾立脫光了,從鋪上枕頭下頭掏出那瓶潤滑的,塞到他手裏,轉過身,背對着他,跨進他兩腿當中,自己兩隻腳也踩實了,彎下腰,雙手按在他膝頭上。
「想看着那張圖搞?」柯海生問。
「想。」鍾立說,「我想一邊讓你頂着,一邊還能看見它。臉對你,我啥都忘。」
柯海生擰開蓋子,倒了些在掌心裏焐熱,伸手抹開鍾立那個口,又往自己根上淋了些,兩隻手扶住他的腰。
「坐下來。你掌握。」
鍾立往後摸到他,對準,憋着一口氣往下沉。剛吞進頭,肩就繃住了。
「等。」
柯海生的兩隻手從他腰上撤下來,搭到椅面兩邊,整個人不動。
「脹?」
「脹。換個氣。」鍾立盯着桌上那張圖,喘了幾口,肩鬆下來,「可以了。你別挺,我自己坐。」
他一段一段往下沉,沉到底,屁股壓實在柯海生胯上。兩個人都悶哼出了聲。
「滿了。」鍾立說。
「撐得住?」柯海生扶回他的腰,只扶不拽,「你要老子頂,你說。你要自己來,你也說。」
鍾立先自己來。腳底下蹬着甲板,抬起來一點,再落下去,落一回,那根就在裏頭碾一回。碾到那一點,他肩一抖,停住。
「還是你頂。」他撐着柯海生的膝,「我坐着看圖。你把圖頂花。」
柯海生腳下踩穩,腰往上送,送得短,回回送到底。鍾立讓他送得一聳一聳,眼睛還掛在那張圖上,可那道弧、那個箭頭已經認不清了。艙裏小燈晃,兩個人的影子疊在桌面上。
「看到哪。」柯海生喘着問。
「掉頭。受限水域。」鍾立喘着答,「你一頂,線就糊。」
「那就糊。我幫你記。」
他送得密了些。鐵椅子不動,螺栓喫着勁,椅面底下咯咯地響。鍾立那根翹着甩,甩得前頭淌水,滴在柯海生腿上,他也不伸手。
「哥,收一點。」
柯海生真收了,改成慢送,送到底再碾。「夾老子。」
鍾立夾了。柯海生罵了一句,往上釘。鍾立的背弓起來,後腦勺快碰着他下巴。
「壁上那塊鏽,」鍾立喘着抬下巴,「我對着它背了半個月規則。」
「今晚上對着老子背。」
「我臉朝外。」
「那就背給鋼板聽。」柯海生說,「霧天駕駛樓玻璃上,我見過你這背影。」
鍾立沒忍住,肩膀一抖,裏頭跟着絞了一把,柯海生抽了口涼氣。
他讓鍾立坐着,自己歇了兩口氣,又往上拱。這回不急着找那一點,專往深處送,送到底停一停,退出來一點,再送。鍾立的手在他膝上越撐越緊,指節發白。
「哥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比書難啃。」
「書頂不了你。」柯海生往上一送,「老子頂得了。」
鍾立的呼吸亂了。他想伸手碰自己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,按回柯海生膝上。
「今晚上真不射?」柯海生問。
「不射。」
「那我可要先走了。」
「你走。走在我裏頭。」
柯海生的節奏亂了一拍,又穩住。汗珠子順着他胸口淌到鍾立後腰上,先涼後熱。鍾立往前探着身子,眼睛死盯那張圖,撐膝的手越來越滑。
右手一溜,從柯海生膝蓋上滑脫了,他整個人往桌邊栽,胳膊肘掃着茶杯,杯子一歪,冷茶漫過圖的一角。
「停!」
柯海生腰立刻停死,還埋在裏頭,一隻手已經橫過去摟住了他的胸口,把他拉住了,沒讓他磕上桌沿。
「圖。」鍾立伸手去撈,「茶!」
柯海生空着的那隻手越過他肩膀,拈起溼紙,甩了甩,擱到乾稿紙頂上,又把空杯子扶正,推到桌子裏頭。
「磕着沒有?」
「沒磕着。」鍾立看了看那溼了的一角,墨洇開一小片,箭頭還在。他喘勻了,往後坐實,「還行。接着來。紙別再溼。」
「你手撐這兒。」柯海生把他兩隻手拉回自己大腿上,按着,「撐大腿,不滑。」
他又往上送,送得慢,專往那一點上撞。「你底下嘬着我不放,」他貼着鍾立的後頸說,「聽見沒?」鍾立撐着他大腿,往下迎,迎一回哼一回。圖晾在幹紙上,空杯子立在桌角里頭。
「上回你問老子,」柯海生一邊送一邊說,「考不上咋辦。老子還是那句,考幾回都陪你去。」
「你接着講。」鍾立喘着,「一講話我就緊。」
「那就緊着。」柯海生粗着嗓子,「再夾。咬人那下,我要。」
鍾立夾緊,自己先發顫。柯海生往上碾了好幾回。鍾立指頭摳進他大腿外側的肉。
艙壁上的鏽斑跟着一聳一聳地晃。鍾立盯着它,盯着盯着,眼睛發花,又把目光拽回桌上的圖,像抓住一根纜。
「對駛相遇,」他喘着背,「下行船讓上行船……」
「背反了。」柯海生壓着不放,「上行讓下行。順水那條剎不住,你讓它。」
「你故意的。」
「老子開了三十年船。」柯海生說,「你背錯,老子就頂。背對了,讓你喘口氣。」
鍾立罵了一句,把那條從頭囫圇背了一遍,這回背對了。柯海生真停了兩秒,又動起來。
「哥,慢。我快到邊上了。」
「到邊上就停在邊上。」柯海生喘着,「你先忍。我先灌你,灌完了,你自己定要不要。」
「莫等我。」鍾立咬着牙,「你在裏頭射。」
「行不行?」
「行。給我。」
柯海生往最深裏一送,釘住,嗓子裏滾出一聲,在他裏頭灌了。熱散開,燙得鍾立腳趾在甲板上蜷起來。
柯海生從後頭環住他的腰,還埋在裏頭,呼哧呼哧地喘。鍾立那根照樣翹着,沒人碰。
「你還硬。」柯海生下巴抵在他肩頭。
「嗯。」鍾立反手扣住他胳膊,「今晚上我的先不出。我自己定的。你別拔。」
「算數?」
「算數。書在抽屜裏鎖着,你在我身子裏待着。」
柯海生歪過臉瞅着他,點了頭。
「聽你的。不拔。」
他把臉貼在鍾立後背上,還在裏頭,慢慢軟下去。鍾立硬着坐在那兒不動,看着桌上那張洇了一角的圖,覺着柯海生貼在他背上的那顆心咚咚的,慢慢緩下來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着。船輕輕晃,錨燈透過舷窗切進來一道白。鍾立那根慢慢自己軟了些,他還是沒讓柯海生退。
「明兒過沙市,」他啞着說,「我開。你坐後頭。」
「坐後頭。手揣兜裏,一回不伸。」
「你那手,揣得住?」
「五道閘都揣住了,沙市算個啥。」
鍾立笑了笑,這才撐着他的大腿,一點點抬起來。退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吸了口氣。
完事倆人擠在那張窄鋪上。鍾立側身躺下,腦袋壓着柯海生一條胳膊。抽屜裏的三本書鎖着,鑰匙在柯海生褲兜裏。
外面錨地安靜。郝穴的燈遠着,遠處航標一明一暗。
「明兒早上,」鍾立說,「你把書還我。」
「還你。」
「我看完掉頭那一章。」
「看完你就合上。」柯海生說,「合上了,我帶你上駕駛樓,郝穴這段,你開。開過了,你就曉得那張圖咋畫了。」
鍾立在黑地裏笑了一聲。
「你就這本事,拿開船當獎賞。」
「老子就這本事。」柯海生說,「別的我也不會。」
外頭霧散乾淨了。江面上有燈,遠的,近的,紅的綠的。錨鏈子偶爾響一響,船輕輕晃。
鍾立把眼睛閉上,向德明那張紙條、明年春天的考場,在腦袋裏過了一遍又一遍。柯海生的手擱在他胸口上,攥了攥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考證那天,你去不去?」
柯海生沒馬上答。
「去。」他說,「我在外頭等。你出來,不管考上考不上,老子請你喝酒。汽水也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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