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回港那晚》第1章 · 回港
霧笛在外港錨地響了兩聲,短的。我站在拖輪「港工七號」左舷甲板,手裏纜鉤還沾着夜裏的露水,四十三歲的肩背把救生衣拉鍊撐開半寸,肚皮一層軟,胸口毛從領口冒出來,被港燈照成溼亮的一撮。港生。港作夜班頭。回港這一趟從東防波堤外拖了三海里,船尾柴油味壓着海鹽,甲板防滑漆被靴子反覆搓出白痕。
「七號,碼頭三號泊,纜樁齊了。」對講機裏是大副老梁的嗓子,四十九,粗,穩,像鐵鏈落進樁孔。「阿闊,左舷先上。港生,你盯尾纜,別讓他一個人扛。」
「收到。」我說。
阿闊已經蹲在左舷導纜孔旁。三十六,水手,絡腮刮不乾淨,硬茬在黃燈下像一層砂。工裝褲膝蓋磨白,手套指節裂着口,肩寬,腰沉,不是瘦的那種水手——肚皮有一層海上飯菜養出來的軟,胸毛從反光背心縫裏擠出來一縷。他抬頭看我一眼,嗓子啞:「頭,尾纜我先松半扣,你喊收再收。」
「松。」我點下巴。
回港夜的甲板是活的。右舷,機艙老週三十八正擰尾軸冷卻閥,扳手叮一聲;駕駛臺上方探照燈掃過防波堤燈標,白一截黑一截;岸上三號泊的纜樁旁站着兩個岸工——大奎四十一,絡腮,扛着備用纜;門崗老沈五十,棉大衣,手裏登記本,等我們靠妥了再讓人下。空氣裏全是潮、柴油、鐵鏽、遠處集裝箱碼頭起重機的嗡。這座港夜裏不睡,只換班。
船身橫移。老梁在駕駛臺把車鍾壓到微速,螺旋槳攪出白沫拍舷。阿闊把左舷頭纜拋岸,大奎接住,繞樁兩圈半,手勢一揮。我在尾部放尾纜,尼龍繩從纜車裏吐出來,沉、熱,被白天曬過又被夜裏的霧回潮,握上去黏手。阿闊側身幫我壓纜——兩個人的肩撞一下,他絡腮蹭過我下頜,一股須味混着汗。
「穩。」我說。
「穩。」他應。
纜喫力。船體輕顫,靠上護舷橡膠,悶響一聲,像有人用巴掌拍溼肉。老梁從駕駛臺探身,灰寸夾白,肚子沉實,爹系肩背把窗框擋嚴:「纜樁檢查兩遍。機艙冷卻先別全關——老周,留一路。港生,靠妥日誌你籤,岸上本子老沈等你。阿闊,救生衣別這麼早脫,尾部溼滑。」
「梁副。」我揚手。
他沒下來。探照燈收回,駕駛臺頂燈黃一格。對講機滋一聲,他又補:「休息室鑰匙我放碼頭辦側門信箱。今晚回港,宿舍熱水八點半後纔有——你們先去休息室填油耗和纜況,別直接往宿舍鑽。聽清沒有。」
「聽清。」阿闊喊。
我聽清了。老梁四十九,帶這船帶了十一年,什麼時候該留人在甲板、什麼時候該把鑰匙扔信箱、什麼時候假裝沒看見甲板後面兩個人靠得太近——他都有數。他不說破。港作規矩:活幹完,人平安,私事他當霧。夜班頭加水手回港同屋,也是他排班紅筆圈過的——北側第二間,一把鑰匙,門後鉤;這話靠泊前對講裏說過,不在本子上。
纜樁兩遍檢查完。頭纜、尾纜、倒纜,樁上八字扣乾淨。我蹲下去摸尾纜受力點,指腹一片熱。阿闊蹲在我側面,手套摘了,手背青筋,絡腮邊全是汗:「頭,護舷那塊橡膠裂了道,要不要報。」
「報。日誌裏寫。明天白班換。」
他點頭,肩膀還挨着我。甲板燈把他須茬照得一粒一粒。三十六歲的男人,海上跑了十四年,眼神不嫩,嗓子不嫩,連喘氣都帶着艙底潮氣。我拇指在自己膝上敲兩下——短促的提醒:現在是甲板,岸工還在樁邊,老沈的本子翻着頁。熱歸熱,先把活收完。
「港生。」岸上大奎喊,「三號泊登記!老沈催。」
我站起來,膝一硬。阿闊把手伸過來,不是拉我,是把我手套遞回來——我剛纔摘了摸纜。他指節蹭我掌心,停半秒,又鬆開。糙。準。沒有多餘的話。
下舷梯。鐵梯溼,靴底抓紋。我在前,阿闊在後,中間隔兩級。他呼吸噴在我後頸,熱,鹹。到碼頭水泥面,潮氣從靴縫往上鑽。老沈五十,棉大衣領豎着,本子遞過來:「七號,回港。時間——」他抬腕錶,「零點十七。拖帶任務東防波堤外一趟,完成。籤這兒。梁副電話裏說了,油耗他駕駛臺已經報過,你補纜況。」
我籤。港生,夜班頭,字粗。阿闊在側邊登記「水手在崗」,絡腮邊一滴汗掉在本頁邊緣,洇開一小點。老沈看一眼,沒擦,只哼:「汗別滴太狠,本子要交港務。」
「知道。」阿闊擦須。
大奎扛備用纜走過,拍我肩一下,又沉又熱:「頭,你們休息室燈我剛看了,亮的。梁副鑰匙信箱——銅鑰匙,繩上拴着紅膠布。宿舍那邊熱水八點半,別急着衝。今晚霧回潮,被子潮。」
「謝。」我說。
他走。岸邊起重機遠處還在動,燈一晃一晃。三號泊護舷還在慢慢回彈,船舷摩擦聲細得像喘氣。回港那晚的碼頭是這種聲:船靠妥了,人還沒散,熱氣從工裝領口往外冒。
甲板收尾我又上了一趟。不是不放心纜,是要把纜車閘打到死位——老規矩。阿闊跟着上來,沒問。駕駛臺窗里老梁的剪影動了一下,像點頭,又像沒看見。探照燈滅了。甲板只剩舷燈和岸橋透過來的光,黃,碎。
纜車閘,死位。我掌根按實,鐵涼。阿闊站在我側面,胸起伏還沒平:「頭……休息室?」
「先休息室。」我說,「日誌、纜況、油耗副頁。梁副鑰匙在信箱。」
他喉結滾一下。絡腮裏有鹽霜,我抬手,用指背蹭掉他下頜那一粒——短,像檢查工傷。他吸氣,沒躲。甲板防滑漆上我們兩雙靴印並排,潮的。遠處機艙口老周喊:「冷卻留一路了!我先下!」腳步鐵梯響,遠了。
甲板清了。
風從防波堤口灌進來,把阿闊反光背心吹得一聲輕響。我抓住他背心前襟,把他拉近半步,肩背擋住駕駛臺視線的角度——老梁若低頭看雷達,窗下這截正好是盲區,我量過不止一次。吻很短。須茬扎我脣,鹹,柴油底味,還有他嘴裏含着的潤喉糖薄荷。舌頭一卷就松。他喘,手抓我腰側軟肉,抓得很死。
「這兒不行。」我說,嗓子低,「岸工還能看見樁。休息室門能鎖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我又按他後頸一下,短寸發茬扎掌心。「尾纜你拋得穩。今晚回港,活齊。」
「頭也穩。」他啞着回。
我們下舷梯第二次。這次中間不隔級。他靴尖偶爾蹭我後跟。碼頭水泥面上,老沈的崗亭燈已經換成小燈,登記本合了。信箱在碼頭辦側門——鐵皮,漆剝,銅鑰匙繩上紅膠布,摸起來黏。我取出,掌心溫一下,塞進褲袋,壓着腿。
休息室在碼頭辦二層拐角,門牌「港作值班 / 夜班頭」。燈從門縫漏一條。走廊地磚潮,腳印清晰:我的大,他的略窄,並排往前。牆上皮管滴水,滴在鐵桶裏,咚、咚,像靠泊時的悶響放慢了版。
門沒鎖。我推開。
裏面一張長桌,兩把鐵椅,壁櫃,掛着救生衣和舊海圖複印件。窗對着三號泊,玻璃上凝着霧,船舷燈透過霧變成一團暈。空氣裏是泡麪、煙、溼工裝。暖氣片——老式的——燙手,把房間烘得像艙裏。阿闊跟進來,反手想關門,我按住門板:「先寫日誌。梁副說填完。」
他愣半秒,絡腮一動,點頭。規矩。熱在後面。
我坐主位。日誌本攤開,圓珠筆在繩上拴着。寫:靠泊零點十七;頭纜尾纜倒纜受力正常;護舷橡膠裂道,報白班更換;油耗副頁見駕駛臺報數。字醜,清楚。阿闊在側頁寫水手巡檢:導纜孔無異常;甲板防滑左舷第三塊起皮;救生筏綁帶他重新緊過。寫完,他筆帽咬在牙間,須茬碰塑料,咔一聲。
「籤。」我把本推過去。
他籤:阿闊。三十六。字比我工整一點。簽完,筆放下,抬頭看我。窗上的霧更厚了。船在外面輕輕蹭護舷,一下,一下,像有人用膝蓋頂門。
我把門從裏面扣上。鎖舌咔噠。壁櫃門震半下。暖氣片嗡。
「現在。」我說。
他站起來。工裝拉鍊一扯到底,反光背心丟椅背,裏面短袖溼透貼胸毛,乳頭輪廓在布上兩個點。我按他後頸,把他按到長桌邊,吻不再短——須扎、牙碰、他嘴裏薄荷被我攪沒。手從他短袖下襬鑽進去,掌心貼肚皮軟肉,再往上搓胸口,毛厚,熱,汗在指縫裏黏。他喘進我嘴裏,手解我救生衣——拉鍊卡住,他罵半句「操」,我自己扯開,扔到壁櫃旁。誰解誰的,拍子仍在我這兒。
前戲我不拖。甲板已經磨過一輪,再磨是浪費門鎖。我解他腰帶,工裝褲褪到腿根,內褲前面已經溼了一塊暗色。握住,拇指刮前端,他腰往前送,又自己忍回去,臀撞長桌沿,桌腿吱一聲。
「潤滑。」他啞着說,「壁櫃下層——梁副放的防裂膏,纜工用手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站穩。腰別自己往前搶。」
壁櫃下層,鐵盒,白膏,氣味像樟腦混凡士林。我挖一塊捂熱,手指繞到他身後,工裝褲還掛在腿上,我把褲邊再往下扯,讓他半轉身撐桌。穴口乾、緊,我指腹打圈,膏化開,中指探入。他悶哼,絡腮蹭桌面海圖複印件,紙響。裏面熱,裹得死。我擴兩下,指節找那一塊,按到時他前端跳,腳趾在靴裏摳。
「再一根。」
「自己說的。還是我加——聽清楚。」
第二指擠入。他罵,又把腰往後送;我空出的手按住他髖骨,釘住幅度,不讓他整根坐回來搶。長桌對面窗霧更白,外面船燈只剩暈。我在桌邊把兩指張開、合攏,再加半截第三指試探,膏順着指縫淌到他腿根,洇工裝內側。擴到能吞三指而不過分絞,我抽出,穴口一時合不攏,亮着膏。
「這兒進。」我說,「桌沿你撐住。靴別脫——潮,腳底板會冰。」
他點頭。雙手撐桌,左手偏高按住日誌本邊,右手抓桌沿鐵包邊。我解開自己,硬了很久,龜頭脹得發沉,再抹膏。握住他腰兩側軟肉,恥骨抵上去,先頂進一寸。他吸氣。第二寸,他須茬刮紙,「操……」半聲。我停在半截,等括約肌鬆開,再送。整根埋進去時,肚皮撞他臀,溼悶一聲。他裏面絞着我,一下一下。
「放鬆。我在裏面。」
「……進完了就別停着。」
「停不停我說了算。」我掌根按他腰窩,退到只剩龜頭,再整根頂入。進入這一段我故意拉長,每退半寸讓穴口咬冠狀溝,再慢慢沒入,讓他重新喫一遍形狀。長桌腿跟着我們的節奏吱嘎,暖氣片嗡,窗外護舷偶爾一聲悶響,像給拍子。受力走得清楚:我腳掌抓地磚潮紋,膝微屈,力在腰腹;傳到交合處,頂進他胯;他左手壓日誌本,紙頁皺了,我空出手把本挪開——字不能花,梁副要看。
中段我放慢。整根退出到冠溝卡穴口,停三秒,再緩慢沒入。他褶皺刮過我,熱一寸寸吞上來。慢的時候更能聽見:他呼吸、我呼吸、皮管在走廊滴水、船蹭護舷。我俯身,胸口壓他背,胸毛貼他肩胛溼布,鼻尖抵他後頸短寸,吸一口鹽和汗。恥骨貼實,停着讓他認滿;他想往後坐,被我髖骨擋住半寸。
加速回來時不再勻速。三下重、兩下淺。重的頂到最深,他小腹繃;淺的只磨入口,他往後坐想吞更深,被我腰側的手按住。
「別搶。」
「……你他媽。」
髒話他先說。我不多接,換角度稍往上,連續頂那一點。他喘成斷句,左手滑,我撈住小臂架回桌沿。囊袋拍臀,啪、啪,頻率穩。工裝褲在他腿彎堆着,靴底在地磚上搓出細響。我數着自己的呼吸:十下深、五下淺、再十下深——港作習慣,拍子在頭上。
走廊有腳步。
我停在最深處,手捂他嘴。腳步到門口,停。鑰匙孔——沒有第二把,我鎖着。敲門兩下,不重。
「港生。」老梁的嗓子,隔着門,穩。「日誌寫完了?油耗副頁我貼駕駛臺報數那聯,你明早交港務。熱水宿舍八點三十有。鑰匙用完放回信箱——別隔夜。阿闊若還在,讓他尾纜受力再看一眼,我雷達上像有點松。」
我鬆開捂嘴的手,改按他後頸,替他答,嗓子壓平:「寫完了。尾纜我再看。鑰匙不隔夜。」
「嗯。」老梁頓半秒,像在門外打量鎖舌,「門扣好就行。我不進。九點我還上駕駛臺一趟,霧報。」
腳步遠了。皮管滴水又清晰。
我沒拔出來。他還絞着我,裏面一縮一縮。「梁副……」他啞。
「知道。尾纜等會兒看。」我說,「先把這輪做完。你夾這麼緊,像怕我走——夾歸夾,節奏還是我的。」
他罵了半句,又自己把腰送回來。我髖骨一擋,重新按我的拍子動,比剛纔更狠一點——門已敲過,老梁說了不進,時間窗乾淨。長桌吱嘎加大,他須茬在海圖複印件上寫出淺痕。我手繞到前面握住他,上下擼,同時往裏頂。他前端溼得厲害,和膏混在一起。
「要到了就到。」我說,「桌沿別松。咬——咬我手背,別咬自己腕,留印我認。」
他把我空出的手背扯到脣邊,齒尖嵌進皮。他到的時候悶在我手背上,射在我掌心和桌邊鐵包邊上。裏面絞得我頭皮發緊,我頂到底射進去,腰眼一空,射完還頂了兩下,把餘的送深。他腿抖,靴底打滑,我大腿從外側卡住。手背一陣熱疼,兩排淺齒印已經起來——明天若有人問,當纜傷。
事後清理我寫清。抽出來,穴口一時合不攏,白濁混膏往下淌。我從壁櫃扯兩張工業紙,按他腿根、穴口、桌邊鐵包邊,再擦自己。紙團扔進腳邊鐵桶。他工裝提上,腰帶扣兩遍才死。短袖溼透,我把椅背上的乾毛巾——常備的——扔給他擦胸。我自己拉鍊拉回,救生衣沒撿,只把短袖扯平;手背齒印對着黃燈看了一眼,收下。
「尾纜。」他說,嗓子還啞,「梁副說像有松。」
「走。」
我們出門。鎖釦好,鑰匙在我掌心。走廊潮腳印又多兩串。回甲板,尾纜摸了一遍——受力正常,雷達上那點大概是潮汐錯覺。阿闊手套重新戴上,絡腮邊還有未乾的汗。駕駛臺窗里老梁剪影又動一下,像看見我們上來,又像只看纜。
鑰匙放回信箱。紅膠布黏我指腹一下。
宿舍方向,樓裏有燈。八點半熱水還沒到,差二十分鐘。休息室裏那一輪做完了,桌沿還熱,日誌本頁角皺了但我寫的字還在。阿闊走在我側面,肩偶爾撞我:「頭……宿舍?」
「熱水來了再衝。」我說,「梁副九點霧報。我們趁那段往宿舍走——北側第二間,他紅筆圈的夜班頭加水手值班房。一把鑰匙,門後鉤。同屋未改之前,就那間。」
他點頭。須茬上鹽霜又結了一層。目光掃過我手背齒印,沒問,只啞着補一句:「……當纜傷。」
「他善於當。」我說。
回港那晚,甲板收了,休息室門扣用過了,鑰匙不隔夜。宿舍的牀還空着,熱水管道里正有人擰閥。老梁的腳步在駕駛臺鐵梯上,一下一下,穩,像替整條船守夜。
我們站在碼頭辦屋檐下等那二十分鐘。船燈隔霧。護舷悶響。他小指勾了一下我的指節,勾完就鬆開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熱水若準時,北側門後還有一整段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