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場》第十二章 · 撲火
四點,藍景上了塔。
天還沒亮透,東邊山樑上一道灰白。三十米鐵梯子,他一口氣爬上去,推開頂上那間玻璃屋的門,先看西嶺。西嶺南坡那兩處煙,夜裏連成了一條,橫在半山腰上,底下透着紅。
四個格子,他挨個點開。二號機那個格子裏,熱點從昨天的三處變成了五處,最東頭那一處往溝口拱。
對講機一響,是齊德海:「北溝,北溝,局裏夜裏盯着的,火線往東北走了一里多。你那邊看見啥了?」
「二號機五個熱點。東頭那個往溝口去了,就是老鴰溝溝口。」
「中隊三點半走的,你家老範領着。走老集材道,這會兒該過石門子了。你給他們報。」
「明白。」
藍景把望遠鏡架到窗框上。林子還黑着,老集材道看不見,只能看見山腳底下一串手電光,一個挨一個,往西嶺那邊挪。最前頭那個光,他知道是誰。
頭一天,火是往上走的。
風不大,可是幹。四月底的大興安嶺,雪化完了,草還沒返青,滿山的枯葉子和去年的倒木,一點就着。火順着南坡往上舔,舔到哪兒,哪兒就冒一股白煙,過一會兒變黃,再過一會兒變黑。
範振山領着中隊從石門子上去,繞到火頭的東邊。他不用看圖,這條溝他走了二十三年,哪棵老落葉松底下有泉眼,哪道崗子後頭是塔頭甸子,過不去,他閉着眼都知道。焦指導員在對講機裏問一句,他答一句,答得短:「往左,順着崗子走。前頭三百米有條防火道,老的,長草了,能用。」
藍景在塔上聽着。他聽不着老範的腳步,只聽得見對講機裏他的聲兒,平平的,跟在竈邊上說「喫飯」一樣。
中午,二號機那個格子裏的火頭停住了。中隊在老防火道上打出一條隔離帶,風力滅火機一臺接一臺地吹,水泵從河套裏抽水往上送。藍景看着熱點一個一個變暗,從紅變黃,從黃變成格子裏的一個小灰點。
可是西頭又起來了。
下午三點,風轉了,從西南刮過來。西頭那片原先不起眼的餘煙呼地立起來,往北翻過了崗子。藍景盯着三號機的畫面,嗓門猛地拔高了:
「中隊,中隊!西頭翻崗了!三號機看見的,往北,往黑瞎子溝那邊去!」
對講機裏亂了一陣。然後是範振江的聲兒,第一回從對講機裏直接跟他說話:「北溝塔,黑瞎子溝從哪兒進?」
藍景還沒張嘴,那邊範振山的聲兒就插進來了:「從柳條通進。我領。」
「哥,你歇……」
「我領。」
對講機裏靜了兩秒。
「行,」範振江說,「你領。二班跟着我哥。」
藍景攥着對講機,手心裏攥出了汗。
天黑以前,西頭那股火也壓住了。日頭落山是快七點,藍景最後報了一遍熱點,把畫面交給局裏,下了塔。
那一宿範振山沒回來。中隊在火線上守着,他跟着守。夜裏十點,場部來了話:「北溝,你睡。四點上塔。老範在火線上,有中隊,你放心。」
藍景躺在東屋熱炕上,翻過來掉過去,一宿沒睡着。黑子趴在竈邊,隔一會兒抬頭看他一眼。
第二天跟頭一天差不多。四點上塔,報熱點,聽對講機裏那個平平的聲兒。火線一天天往裏收。中午場部派了孟繁貴開着皮卡送飯上來,大餅子、鹹菜、一桶小米粥,擱在院裏,讓中隊輪着下來喫。
孟繁貴拎着一兜大餅子順小道爬上來,又扶着鐵梯子一磴一磴爬到頂上,進門先捶腰:「小藍,喫口。」
藍景眼睛盯着那四個格子,站着啃大餅子。孟繁貴在他邊上蹲下,摸出煙來,瞅了瞅窗外的西嶺,又塞回兜裏了。
「老範兩宿沒閤眼了。」孟繁貴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振江跟他一句閒話沒嘮。光嘮火。」孟繁貴捶着腰,「哥倆,一個德行。」
藍景沒接話。
「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孟繁貴壓低了嗓子,「齊場長讓我捎話:明兒火要是壓住了,就把老範換下來,讓他回站上睡一宿。場部來倆撲火隊員替他給中隊帶道。」他扭頭瞅瞅藍景,「我尋思着,你得知道。」
藍景點點頭,嘴裏的大餅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孟繁貴扶着腰站起來,順着鐵梯子下去了。
第三天下午四點,二號機、三號機的格子裏,最後幾個熱點都變成了灰的。
對講機裏焦指導員的聲兒啞了,可是帶着笑:「北溝塔,明火全滅了。剩下的是餘火,中隊守着清。辛苦了。」
「你們辛苦。」
「替我謝謝你家老範。」焦指導員說,「沒他,黑瞎子溝那股火,咱得多燒兩天。」
藍景把這話記在本子上了。
六點多,日頭往西嶺後頭沉,西嶺上那一片燒過的林子黑乎乎的,冒着一縷一縷的白煙,像是一大片地在喘氣。快七點,他把畫面交給局裏,關了玻璃屋的門,下了塔。
院裏沒人。黑子在門口轉圈,衝着林道那頭叫。
藍景走到院門口,看見林道上走下來兩個人。前頭一個是場部來的撲火隊員,後頭一個,走得慢,肩膀塌着,一身黑灰。
撲火隊員在院門口站住,跟藍景點點頭:「老範交給你了。我回老楞場那邊跟中隊。」說完扭頭就走了。
老範在院門口站着,看着他。
三天了。藍景想上去,腳卻跟釘在地上一樣。範振山臉上全是灰,鬍子讓火燎了一塊,眉毛也燎了半邊,眼睛通紅,嘴脣裂着口子。軍綠棉襖的袖子燒了個洞,露着裏頭的秋衣。
「回來了。」藍景說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傷着沒?」
「沒。」範振山抬起胳膊,看了看袖子上那個洞,「火星子。沒挨着肉。」
「振江呢?」
「火場上。守餘火。」範振山頓了頓,「他讓我回來睡。」
藍景過去接他肩上的包。範振山沒讓,自己揹着進了院。他沒進屋,直接往後頭走,走到柴火棚子跟前,把包卸下來,把那把二號工具靠在牆上。
「燒水。」他說,「身上埋汰,洗洗。竈裏沒柴了吧。」
「有,我劈了。」
「劈的那些頂不了一鍋。」範振山彎腰去抱柴火。
藍景跟進了柴火棚子。
柴火棚子是原木搭的,三面牆,一面敞着,衝着院子。頂上苫着樺樹皮,壓着幾塊鐵皮。裏頭靠後牆碼着一垛劈好的柴火,碼得齊,齊到範振山胸口那麼高,一層白樺,一層落葉松,截面衝外,一圈一圈的年輪。
天還沒黑透,棚子裏昏昏的,一股子松脂味,混着範振山身上的煙火味。
範振山抱了一抱柴火,沒往外走。他站在柴垛跟前,背對着藍景,柴火抱在懷裏,就那麼站着。
「振山?」
範振山把柴火扔回垛腳底下,扔得嘩啦一響。他轉過身。
「三天。」他說,嗓子啞得像拿砂紙搓過,「三天,我在山上,光聽你在對講機裏吆喝。你喊一回,我就知道你還在塔上。你喊黑瞎子溝那一嗓子,我在柳條通裏頭,腿都軟了。」
藍景嗓子眼發堵:「我也是光聽你。」
「知道。」範振山往前邁了一步,「藍景,我等不到屋裏了。進屋我往炕上一倒,就起不來了。你進來,就這兒,現在。」
藍景瞅着他。老範眼珠子裏全是血絲,嘴脣裂着口子,站那兒腿都在輕輕打晃。
「你三天沒睡了。」藍景說,「站都站不穩。你是想要,還是累糊塗了?」
「累。累得要死。」範振山說,「可是腦子不糊塗。水壺裏是涼水,三天就喝的涼水,酒在你鎖的那個櫃子裏,鑰匙在你兜裏。我就是想你,想得渾身疼。快着點,糙着點,就這一回。」
「站不住了你說。」
「站不住了我說。」範振山喘了一口,「封山照舊。」
「封山照舊。」
藍景過去,兩手往他腰上一箍,拽過來,嘴貼上去。範振山的嘴脣是裂的,一股子煙燻的苦味,鬍子扎人,燎過的那一塊硬得像豬鬃。藍景不管,親得狠,範振山也親得狠,兩個人的牙磕在一塊兒,誰也不鬆口。
老範的手往下走,到了藍景褲腰那兒,隔着褲子就攥住了裏頭那根,攥得藍景腰一軟。
「硬了。」範振山說。
「從你進院就硬了。」藍景喘着,「你一身灰站在那兒,我就硬了。」
範振山鬆開他,從棉襖兜裏摸出一個套、那瓶潤滑的,往藍景手裏一塞。是剛纔路過東屋,從炕琴裏拿的。
範振山轉過身去,臉衝着那垛柴火。他把軍綠棉襖脫了,疊了兩疊,搭在柴垛頂上,兩條胳膊肘架上去,腦門擱在胳膊上。他把褲帶解了,棉褲連着秋褲褪到膝蓋,兩隻腳往外挪了挪,岔開,腰塌下去。
棚子裏昏,可是藍景看得清。範振山那個寬背,三天沒洗,汗把秋衣貼在脊樑上,秋衣底下,屁股露在外頭,白生生的,凍得直起栗子。
「你冷。」
「不冷。快着點。」
藍景褪了褲子,撕開套,戴上,擰開那瓶潤滑的往手上倒,倒了一大把。他先抹自己,再抹範振山,手指頭順着那道溝往下摸,摸到那圈肉上,揉。
老範屁股往後一送,迎着他的手。
「指頭。先一根。」
藍景進去一根。那圈肉緊,三天沒碰過,攥着他的指頭不放。他慢慢地揉,揉着往裏探,探到頭,勾了勾。老範悶着哼出來,腦門在胳膊上蹭:「再往裏。對,摳那兒。」
「兩根。」
藍景又送進去一根。老範腰又往下塌,塌得更深,兩隻腳又往外挪了一寸。
「行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進來。」
「還緊。」
「緊着進。我想要它緊着進。」
藍景退出手指,抵了上去。他貼到範振山背後,胸口挨着他後背,秋衣溼透了,冰涼。
「振山,手給我。」
範振山把右手從柴垛上拿下來,往後伸。藍景攥住他的手腕,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右邊的胯骨上。
「手就擱這兒。」藍景說,「你往裏拽,我就使勁。你往外推,我就慢。你拍兩下,就是封山,我立馬出來。」
範振山那隻手在他胯骨上攥了攥,往裏拽了拽。
藍景往裏頂。頭擠進去那下,老範往前一聳,柴垛嘩啦響了一聲,他胳膊肘死死架住。藍景停住,等。胯骨上那隻手沒推,也沒拽,就那麼按着。過了好幾口氣,那隻手才往裏帶了帶。老範悶着聲罵了一句:「操,你那根燙人。」
藍景往裏送,送一點停一點,範振山就一寸寸往裏帶他,直到兩個人貼實了。
「操……」藍景腦門抵着老範後背,「振山,你裏頭箍得我氣都倒不過來。」
範振山不吭聲,那隻手狠狠往裏一拽。
藍景就幹起來了。
他沒慢。範振山要快要糙,他就給他快給他糙。兩隻手卡着老範的腰,胯往裏撞,一回比一回狠,撞得老範屁股上的肉直顫。老範那隻手扒着他胯骨,拽,拽,一直拽,他就一直往裏幹。
「三天沒幹你,」藍景喘着罵,「你這屁股咬得我要瘋。」
「就這樣。」老範牙咬得咯咯的,往外擠字,「藍景,就這樣,往狠裏幹。三天,我就惦記這個……」
「想我操你?」
「想你。想你操我。在山上,在火邊上,我都想。」
「在火線上你想這個?」
「火滅了以後。」範振山喘着,「火滅了,我坐在黑瞎子溝口上,一身的灰,就想這個。想你掐着我腰幹。想到後來,褲襠都支起來了,當着一個班的人。」
藍景騰出一隻手,把秋衣撩上去,撩過肩胛骨。底下那塊寬背三天沒見着太陽,白得扎眼,汗珠子沿着脊樑溝淌下去。他低頭,一口咬在範振山右邊的肩胛骨上,咬住了,胯底下沒停。
範振山讓他咬得一激靈,裏頭猛地一夾。
「咬。」他嗓子啞着,「狠狠咬。咬出印子來。明兒穿上秋衣,就我知道底下有啥。」
「明兒你一彎腰就知道。」藍景鬆了嘴,又在那塊紅印子上舔了一口,「一掄二號工具就知道。讓你一天都想着我幹過你。」
「想着呢。」老範往後迎他,迎一回,柴垛響一回,「操,藍景……再深……往我裏頭捅。」
藍景讓這話燒得耳朵根發燙,胯底下越發狠了。棚子裏啪啪的,柴垛跟着嘩啦嘩啦地響。
範振山的手忽然往外推了。
藍景當時就停了,頂在裏頭,不敢動。
「垛活了。」範振山說。
藍景抬頭一看,柴垛最上頭那一層讓他倆撞鬆了,有兩根落葉松往外滑出來一半,晃着,眼看就要往下掉,正衝着範振山的腦袋。
藍景伸手越過範振山的肩膀,一手一根,把兩根柴火拽下來,撂地上。又把上頭那一層往裏懟了懟,懟實了。
「行了。」他說。
範振山把胳膊肘往下挪,挪到柴垛中間那一層上。那一層壓得實,紋絲不動。他腰塌得更低了,屁股翹得更高。
胯骨上那隻手往裏一拽。
藍景重新幹起來,這回角度變了,往下,往深。老範「啊」地叫出來,沒壓住,在棚子裏撞了一圈。
「叫。」藍景往裏一挑,「叫大聲點,黑子聽不懂。」
「對……藍景,對着那塊……再來……」
藍景就認準了那塊,回回都往那兒挑。「這兒?」他咬着老範耳朵根,「就這塊,我幹到你明兒還覺着。」範振山那隻手抓着他胯骨,指甲掐進他肉裏,不拽了,也不推了,就是抓着。
「振山,前頭別碰。」藍景喘着說,「我要讓你就這麼出來。讓我操出來。」
「不碰。」範振山說,那隻手不動,另一隻胳膊死死架在柴垛上,「不碰。」
藍景看不見他前頭,可是他知道。範振山那根肯定硬着,在兩腿中間甩着,沒人管它,往下滴水。他越想越狠,越狠範振山叫得越兇。「就愛你這樣,」他貼着老範後脖頸子喘,「撅着腚趴柴火垛上讓我幹,一身灰都顧不上。」
「藍景……藍景,我不行了……」
「出吧,振山。出。」
範振山腰一弓,裏頭狠狠一絞。他射了,沒人碰,射在柴垛底下那一堆刨花上,射一股,裏頭絞一回,絞得藍景差點跪下。老範膝蓋一軟,往下一坐,藍景兩隻胳膊從後頭抄住他,托住了。
「靠我身上。」藍景說,「別動。」
範振山不動,光喘,喘得跟拉鋸似的。
藍景就那麼架着他,在他裏頭,沒幾下就到了。「振山,給你,都給你。」他往最深處一送,頂在那兒,哆嗦着出在了套裏。他嘴裏不知罵了句啥,自己都沒聽清,腦門砸在老範後背上,砸在溼透的秋衣上。
倆人誰都沒挪窩。
外頭天黑了。黑子在棚子門口伸了伸腦袋,又縮回去了。
藍景拔出來,把套褪下來繫了個疙瘩,拿塊樺樹皮裹了,揣進棉褲兜裏。範振山提上褲子,扶着柴垛緩了半天,纔去拿那件疊着的棉襖。棉襖上全是柴火渣子。
「水還沒燒呢。」範振山說。
「我燒。你進屋。」
範振山這回沒犟。他進了屋,坐在竈跟前的小板凳上,看着藍景往竈裏添柴,往大鍋裏舀水。火起來了,映着他半邊臉,燎沒了的那半邊眉毛,看着有點滑稽。
水還沒開,他就睡着了,腦袋歪在牆上,嘴半張着,打起了呼嚕。
藍景沒叫他。他把那件棉襖拿過來,翻出炕琴裏的針線笸籮,就着竈門口的火光,給袖子上那個燒出來的洞打補丁。他不會,針紮了兩回手,補丁打歪了,歪得像塊膏藥。
他舉起來瞅瞅,就那麼着吧。
鍋裏的水開了,翻着花。明兒四點,他還得上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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