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跑船》第五章 · 安慶雨
三點鐘解除封航,錨地裏十幾條船一齊起錨,錨鏈嘩啦嘩啦響成一片。江順0317排在中間,跟着前頭一條集裝箱船,慢慢挪出錨地,船頭一拐,順着江往下走。
頭一段是柯海生開的。過湖口的時候五點半,鄱陽湖的水從右手邊灌進長江,一邊黃一邊青,兩股水貼着走,好半天才攪到一塊兒。鍾立站在他邊上看,看那條青黃分界的線一直拖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「頭一回見?」柯海生問。
「海上跑了兩年,沒見過這個。」
「往後年年見。」柯海生說。說完自己也沒再說話。
過了彭澤,天黑下來了,雲壓得低,一顆星星都沒有。到馬當那一段,江面一下子窄了,兩岸的山往中間擠,水流得急,打着旋。柯海生兩隻手攥着舵,一句話不說,眼睛盯着前頭,一直開過了馬當磯,江面又寬開了,他才鬆了一口氣。
八點半,東流還在前頭。柯海生把舵讓出來。
「你來。」他說,「往下就是你的了。東流,再往下安慶。雨大,你看着辦。」
鍾立接了舵。
柯海生沒走。他把今晚的航道一段一段地交給他,挪過位置的浮標、夜裏不開燈的挖砂船,連哪趟過江輪渡跑得野都說到了,交得很細。交完了,他站在那裏,看着鍾立的後腦勺,站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下去吧。」鍾立說,沒回頭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你睡得着。」
「說了。」
「那你去睡。」
柯海生沒動。過了半天,鍾立聽見他身後那條長板凳吱的一聲,以爲他坐下了,一回頭,他已經走到門口了。
「有事喊我。」柯海生說,「喊不醒,踹門。」
門關上了。
雨是九點鐘下來的。
先是幾滴,啪啪地砸在駕駛樓的玻璃上,砸出一個一個的水花。緊跟着雨就整盆整盆地往下倒,雨刷子開到最快,刷過去,玻璃上馬上又糊一層。前頭的航標燈從清清楚楚的紅點綠點,變成了一團一團化開的紅暈綠暈,再往後,連暈都看不見了。
鍾立把車減了一檔,又減了一檔。他盯着雷達,雷達上的江岸是兩道彎彎的綠線,浮標是一個一個的小亮點,別的船是大一點的亮點,拖着尾巴。他一隻眼睛看雷達,一隻眼睛看玻璃外頭那片黑,兩頭對着看。
駕駛樓的門響了。他心裏一緊,回頭,是譚有福。
譚有福端着一個大搪瓷缸子,冒着熱氣,往海圖桌上一放,是一缸子薑湯,紅糖熬的。他沒說話,衝鍾立點了一下頭,轉身就下去了。
鍾立喝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,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肚子裏。
十點前後,雨裏橫着竄出來一條過江的輪渡,燈光一晃一晃的,從他船頭前頭三四百米斜着插過去。鍾立早在雷達上盯着它了,提前把車收了,讓它先走。輪渡過去了,船尾的白浪在雨裏翻了一下,看不見了。他把車加回去,手心裏出了一層汗,又自己擦在褲子上。
他想起他媽。他上回跑海船,在新加坡外頭錨地裏等泊位,等了九天,他媽在電話裏說,你一個人在那麼大的水上,夜裏怕不怕。他說不怕,船大。他媽說,船大是船大,你是你。
那時候他嫌她囉嗦。
十點多,過東流。他在高頻上聽見前頭有兩條船在對話,說安慶那邊雷暴,能見度不到五百米,好幾條船在錨地裏停了。他看了看雷達,又看了看玻璃外頭那片白茫茫的雨,在心裏算了一下。
照這個速度,一點多到安慶。
他沒去叫柯海生。
駕駛樓底下就是船長房。鍾立有時候側着耳朵聽,除了機器和雨,啥也聽不見。他不知道柯海生睡沒睡着。他想,要真醒着,這會兒也在鋪上睜着眼睛,聽着這條船,聽着他開。
十二點,雨小了一陣,又大了。雷在遠處滾,滾過來,在頭頂上炸一聲,玻璃都嗡嗡地響。古長根從機艙的話筒裏喊上來,問是不是要停,鍾立說再走一段。古長根在那頭罵了一句,說你跟老柯一個德行,掛了。
一點二十,安慶的燈在雨裏露出來,一大片,糊糊的。鍾立呼叫安慶交管,報了船名和位置,交管說雷暴還要持續兩三個鐘頭,建議下行船舶就近進錨地錨泊。
鍾立把船開進錨地,揀了一塊寬敞的水面,減車,倒車,讓船停穩了,拿對講機叫醒了譚有福。譚有福套着雨衣跑到船頭,在甲板燈底下衝駕駛樓舉了一下手,鬆了錨機的剎車。
錨鏈嘩啦啦地往下衝,衝了好半天,停住了。船身一頓,順着水流慢慢擺正,穩住了。
鍾立兩隻手從舵上鬆下來,手心全是汗,指頭都伸不直了。他看了一眼表。一點四十一。他開了錨燈,在高頻上跟交管報了錨位,又把GPS上的走錨報警設上了。
身後的門開了。
柯海生站在門口,光着膀子,套一條大褲衩,頭髮睡得一邊扁一邊翹,臉上還壓着枕頭的印子。
「到哪兒了?」他啞着嗓子問。
「安慶。」鍾立說,「雷暴,錨地裏停了。」
柯海生站在那兒,愣了好一會兒。
「幾點了?」
「一點四十。」
柯海生看着他,看着窗戶外頭的雨,又看着他。
「我睡着了。」他說,聲音很怪,像是不信,「老子睡着了。睡到錨鏈響才醒。」
鍾立沒說話。他看着柯海生那張壓出印子的臉,心裏頭有個東西一下子漲滿了,漲得他喉嚨發緊。
「睡得好不?」他說。
「好。」柯海生說,「三十年,頭一回。」
他走過去,看了一眼雷達,又看了一眼GPS上的錨位,把高頻的外放擰大了一格。
雨小了一點,沒停。雷已經滾到下游去了,只剩下雨。兩個人站在駕駛樓後頭的甲板上,頭頂上是雨棚,帆布繃在鐵架子上,雨點子砸上去,咚咚咚咚,響得跟擂鼓一樣。雨棚邊上,雨水掛成一道簾子,嘩嘩地往下淌。簾子外頭是一大片空的後甲板,離船舷的欄杆還遠。
柯海生點了一根菸,抽了兩口,遞給鍾立。鍾立接過來抽了一口,又遞回去。
「馬當那段,」鍾立說,「你攥舵的時候,指頭都白了。」
「你看見了?」
「看見了。」鍾立說,「我就想,往後那段,我也得攥成那樣。」
「你今晚這一段,比馬當難。」柯海生把煙掐了,「雨夜裏一個人看糊了的雷達,過三峽船閘都沒這麼難。等返程過閘那天,舵給你,老子坐板凳上嗑瓜子。」
鍾立笑了。笑完了,他轉過身,面對着柯海生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要。」鍾立說,「就在這兒。雨棚底下。我開了一夜,褲襠裏就沒消停過,憋得渾身發燙。」
柯海生看着他,看了一會兒,眼睛在暗地裏亮起來。
「在這兒?」
「在這兒。古老頭在機艙裏睡死了,有福那間在船頭。」鍾立往後退了一步,後腰抵在雨棚底下那個大鐵皮工具箱上。工具箱齊腰高,焊死在甲板上,上頭蓋着一塊帆布。「這個箱子結實。」
柯海生走過來,兩隻手撐在工具箱的邊上,把他圈在中間。
「拋錨那兩個字……」
「今晚算數。」鍾立說,「錨剛拋下去,我還記着呢。」
柯海生笑了一聲,低頭親他。
親得很重。他嘴裏還有煙味,胡茬子扎得鍾立下巴生疼。鍾立兩隻手抓着他光着的後背,那後背上全是汗,滑溜溜的,毛貼在肉上。雨在頭頂上擂,擂得兩個人的心跳都聽不見了。
「套呢?」柯海生在他嘴邊上問。
「兜裏。」鍾立摸出一個套,又摸出那瓶水基的,塞進他手裏,「還剩三個。撐到南京。」
「撐不到就靠岸買。」
柯海生把他的短褲扒下來,扒到腳脖子,鍾立一腳踢開了。柯海生兩隻手掐住他的腰,往上一託,把他托起來,放在工具箱上坐着。帆布涼,涼得鍾立屁股一縮。
「躺下去。」柯海生說。
鍾立往後一仰,躺在工具箱上。箱子短,他的上半身躺在雨棚底下,帆布乾的。屁股挨着箱子邊上,兩條腿搭在柯海生腰兩邊。柯海生站在他兩腿中間,站的地方正好是雨棚的邊,雨簾子從他背後嘩嘩地淌下來,濺了他一後背的水。
柯海生撕開套,戴上了,倒了一手水基的,往自己那根上抹了兩把,再倒一手,往鍾立屁股底下抹。
「涼……」
「焐一會兒就燙了。」
兩根指頭一起擠進去。鍾立開了一夜船,渾身繃得像根纜,那個地方也繃着,擠得費勁。柯海生不急,指頭在裏頭慢慢地轉,慢慢地摳,摳一會兒,低頭親一下他的肚子。
「你開了一夜,」柯海生說,「後頭都繃成鐵了。」
「你給我揉開……」
「揉着呢。」柯海生的指頭往裏一勾,勾到了那個地方,鍾立整個人往上一彈,後腦勺磕在帆布上。「這兒也繃着?」
「啊……那兒不繃……那兒等你等了一夜……」
柯海生讓他這句話說得喘了一口粗氣,把手指頭抽出來,扶着自己那根,頂上去。
「哥……慢……」
「慢着呢。」
他一點一點往裏推。鍾立仰面躺在工具箱上,看着頭頂上的雨棚,帆布被雨砸得一跳一跳的,那根一點一點擠開他,擠到哪兒,他哪兒就脹。他兩條腿耷拉在柯海生胯兩邊,腳後跟蹬着他的大腿後頭,一下一下往裏帶。
「哥……往裏……別留……」
柯海生胯往前一送,整根頂到了底。
兩個人都停住了。鍾立張着嘴,半天出不來聲。柯海生撐在他身上,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滴,滴在鍾立的胸口上。他低下頭,親鍾立的嘴,親得很慢,舌頭一點一點地舔,像是在舔一夜的辛苦。鍾立讓他親得渾身發軟,後頭一下一下地縮,縮着裏頭那根。
「你一縮,老子就想動。」柯海生貼着他的嘴說。
「那你動……」
「憋了一夜?」柯海生啞着嗓子問。
「憋了一夜……」鍾立喘着,「你在底下睡覺,我在上頭開船……開一會兒就想你……想你這根……想得我褲襠裏硬了好幾回……」
「操。」柯海生罵了一聲,胯往後一撤,又狠狠頂回去,「開船的時候想老子雞巴?」
「想……雷打得最響那會兒最想……」
「那老子今天餵飽你。」
他開始動了。一下一下,頂得很深,焊死的鐵皮箱子一動不動,鍾立身子底下的鐵皮讓他頂得咚咚地響,跟頭頂上的雨點子攪成一片。鍾立兩隻手往頭頂上一伸,抓住了雨棚的鐵立柱,抓得死緊,身子被柯海生頂得一下一下往上躥,又被他掐着腰拽回來。
「哥……頂得好……就這麼頂……」
「這麼着行不行?」
「行……行……再狠點……」
柯海生抓住他兩隻腳脖子,往上一抬,把他兩隻腳並着摁在自己胸口上,腳心貼着那片溼毛,一條胳膊橫過來箍住他的小腿。鍾立整個人折起來了,躺在工具箱上,屁股懸在箱子邊上,一點遮擋都沒有。
柯海生往下看。桅杆上那盞錨燈的光斜着照進雨棚,他看自己那根亮晶晶地往他身子裏進,進到底,又抽出來,帶出一圈紅肉。
「鍾立,」他說,「你瞧瞧這兒。」
鍾立抬起頭往下看,看見了,臉一下子燒起來,又躺回去,抓着鐵立柱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「你……你別看……」
「老子偏看。」柯海生往裏狠撞了一下,「老子開了三十年船,頭一回有人替老子開夜船,開完了還躺在甲板上讓老子幹。老子看一輩子。」
鍾立叫出來了。叫聲讓雨聲蓋住了一半,剩下一半悶在雨棚底下,嗡嗡地震着帆布。
他兩隻腳讓柯海生摁在胸口上,腳心底下那顆心咚咚地撞,撞得比雨還急。
「哥……你心口……跳得跟機器一樣……」
「讓你夾的。」柯海生箍着他的小腿,胯一下一下往前送,「你後頭嘬一口,老子這兒就蹦一下。你自個兒踩着聽。」
「哥……你雞巴……今晚燒得跟爐子一樣……」
「怪你。」柯海生喘着說,「老子睡了一覺,睡醒了見你站在舵前頭,就硬了。從駕駛樓一路硬到這兒。」
「那你……那你使勁……別心疼……」
「心疼個屁。」柯海生喘着粗氣,「你開了一夜船,老子就幹你一夜。幹到天亮起錨。」
「起錨……還得我開……」
「你開。」柯海生往裏狠狠一頂,「腿軟了也你開。老子坐邊上看着你腿軟。」
鍾立笑出了聲,笑到一半,讓他頂成了叫。
柯海生一下比一下狠。工具箱焊在甲板上紋絲不動,是鍾立讓他撞得一下一下往上躥,帆布在他背底下吱吱地磨。柯海生一隻手掐住鍾立的腰,把他往自己這邊拖,拖到工具箱最邊上,拖得鍾立的屁股都懸出去了,腰以下全露在雨棚外頭。
雨澆下來了。
涼的。嘩嘩地澆在鍾立的肚子上,澆在他翹着的那根上,澆在兩個人連着的地方。鍾立渾身一激靈,叫了一聲,後頭猛地一縮。
「涼……哥……雨……」
「涼就對了。」柯海生站在雨裏,雨水順着他的腦袋往下淌,順着胸口那片毛往下淌,淌到兩個人連着的地方,「老子在裏頭燙你,老天爺在外頭澆你。」
鍾立說不出話了。他那根直直地翹着,雨點子一顆一顆砸在上頭,砸在頭上,砸在那條筋上,涼一下,又一下,砸得那根一跳一跳的。裏頭柯海生那根燙得跟火鉗似的,一下一下頂在那個地方。外頭涼,裏頭燙,他整個人夾在中間,腦子裏一片空,只剩嘴裏一聲一聲地喊哥。
「喊。」柯海生說,「喊大聲。雨這麼大,誰也聽不見,就老子聽得見。」
誰也沒碰他那根。只有雨。
「哥……我要……要射了……沒人碰……我也要射了……」
「出。」柯海生掐着他的腰,往裏猛頂,「對着雨出!」
鍾立腰一挺,挺得整個人從工具箱上拱起來,那根在雨裏一抖,射了。一股一股地往上衝,衝出來就讓雨打散了,打在他肚子上,打在他胸口上,又讓雨水衝下去。他抓着鐵立柱,叫得嗓子都劈了,後頭一下一下死命地絞。
柯海生讓他絞得罵出聲來,掐着他的腰又撞了十幾下,最後一下撞到底,鬆開他兩條腿,整個人往前一撲,撲在他身上,在套裏射了。他射的時候渾身發抖,臉埋在鍾立的胸口上,喉嚨裏一聲一聲地悶吼,雨水從他後背上嘩嘩地往下淌。
兩個人在工具箱上趴了好半天。雨還在下,頭頂上的雨棚還在擂。
柯海生先起來的。他把鍾立從雨裏拖回來,拖到雨棚底下,拿自己扔在地上的T恤給他擦身上的水。擦着擦着,他自己先笑了。
「笑啥?」
「笑老子。」柯海生說,「四十九了,大半夜光着屁股站在雨裏頭幹人。讓古老頭看見,能笑我到明年。」
「他看見了也說耳朵背。」
柯海生笑得更響了。
他們回了船長房,擠在那張一米二的鋪上。鍾立渾身發軟,眼皮直往下耷拉。他聽見柯海生在黑地裏拿起手機,屏幕的光亮了一下。
「她又發了?」鍾立閉着眼睛問。
「沒有。」柯海生說,「我在看我自己寫的。寫了一條,沒發出去。」
「寫的啥?」
柯海生沒馬上答。
「寫的『到宜昌給你打電話』。」他說,「寫完了,刪了。又寫,又刪了。」
「爲啥刪。」
「怕她問我,宜昌之前的事。」柯海生把手機扣在桌上,屋裏又黑了,「睡吧。你開了一夜。」
鍾立在黑地裏摸到他的手,握住了。
天亮的時候雨停了。江面上浮着一層霧,霧底下的水是黃的,漲了,渾得像泥湯。
七點起錨。鍾立剛把車加上去,機艙的話筒就響了,是古長根。
「老柯在不在?」古長根的聲音不對,「發電機那個軸承,響了一夜,我聽了一夜。剛纔拆開看了,滾珠碎了兩顆。」
柯海生接過話筒。「能撐到哪兒?」
「撐到蕪湖,到蕪湖必須修。」古長根說,「換整套,加上工時,少說這個數。」他報了個數。
柯海生沒說話。鍾立在邊上聽見了那個數,心裏咯噔一下。比他算的大半個月工錢還多。
「修。」柯海生說,「到蕪湖修。」
他把話筒掛上了。鍾立看着他。
「哥,那錢……」
「老子的船,老子出。」柯海生說,「你開你的船。」
鍾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着柯海生的側臉,又閉上了。那張臉繃着,跟馬當那一段攥舵的時候一個樣。
他想說,船是你的,可夜裏開它的人裏頭有我。他想說,我那份工錢攢着也是攢着。他沒說出口。他知道這話說出來,柯海生得跟他急。
譚有福端着兩碗稀飯上來,放在海圖桌上,看了看柯海生,又看了看鐘立,把鹹菜碟子往鍾立那邊推了推,下去了。
前頭的霧慢慢散了。蕪湖還在兩百公里以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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