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 · 《跑船》

《跑船》第五章 · 安庆雨

· 壮熊小说 · 连载 · 5718 字 · 2026.10.19

三点钟解除封航,锚地里十几条船一齐起锚,锚链哗啦哗啦响成一片。江顺0317排在中间,跟着前头一条集装箱船,慢慢挪出锚地,船头一拐,顺着江往下走。

头一段是柯海生开的。过湖口的时候五点半,鄱阳湖的水从右手边灌进长江,一边黄一边青,两股水贴着走,好半天才搅到一块儿。钟立站在他边上看,看那条青黄分界的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「头一回见?」柯海生问。

「海上跑了两年,没见过这个。」

「往后年年见。」柯海生说。说完自己也没再说话。

过了彭泽,天黑下来了,云压得低,一颗星星都没有。到马当那一段,江面一下子窄了,两岸的山往中间挤,水流得急,打着旋。柯海生两只手攥着舵,一句话不说,眼睛盯着前头,一直开过了马当矶,江面又宽开了,他才松了一口气。

八点半,东流还在前头。柯海生把舵让出来。

「你来。」他说,「往下就是你的了。东流,再往下安庆。雨大,你看着办。」

钟立接了舵。

柯海生没走。他把今晚的航道一段一段地交给他,挪过位置的浮标、夜里不开灯的挖砂船,连哪趟过江轮渡跑得野都说到了,交得很细。交完了,他站在那里,看着钟立的后脑勺,站了好一会儿。

「你下去吧。」钟立说,没回头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说你睡得着。」

「说了。」

「那你去睡。」

柯海生没动。过了半天,钟立听见他身后那条长板凳吱的一声,以为他坐下了,一回头,他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
「有事喊我。」柯海生说,「喊不醒,踹门。」

门关上了。


雨是九点钟下来的。

先是几滴,啪啪地砸在驾驶楼的玻璃上,砸出一个一个的水花。紧跟着雨就整盆整盆地往下倒,雨刷子开到最快,刷过去,玻璃上马上又糊一层。前头的航标灯从清清楚楚的红点绿点,变成了一团一团化开的红晕绿晕,再往后,连晕都看不见了。

钟立把车减了一档,又减了一档。他盯着雷达,雷达上的江岸是两道弯弯的绿线,浮标是一个一个的小亮点,别的船是大一点的亮点,拖着尾巴。他一只眼睛看雷达,一只眼睛看玻璃外头那片黑,两头对着看。

驾驶楼的门响了。他心里一紧,回头,是谭有福。

谭有福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子,冒着热气,往海图桌上一放,是一缸子姜汤,红糖熬的。他没说话,冲钟立点了一下头,转身就下去了。

钟立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肚子里。

十点前后,雨里横着窜出来一条过江的轮渡,灯光一晃一晃的,从他船头前头三四百米斜着插过去。钟立早在雷达上盯着它了,提前把车收了,让它先走。轮渡过去了,船尾的白浪在雨里翻了一下,看不见了。他把车加回去,手心里出了一层汗,又自己擦在裤子上。

他想起他妈。他上回跑海船,在新加坡外头锚地里等泊位,等了九天,他妈在电话里说,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水上,夜里怕不怕。他说不怕,船大。他妈说,船大是船大,你是你。

那时候他嫌她啰嗦。

十点多,过东流。他在高频上听见前头有两条船在对话,说安庆那边雷暴,能见度不到五百米,好几条船在锚地里停了。他看了看雷达,又看了看玻璃外头那片白茫茫的雨,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
照这个速度,一点多到安庆。

他没去叫柯海生。

驾驶楼底下就是船长房。钟立有时候侧着耳朵听,除了机器和雨,啥也听不见。他不知道柯海生睡没睡着。他想,要真醒着,这会儿也在铺上睁着眼睛,听着这条船,听着他开。

十二点,雨小了一阵,又大了。雷在远处滚,滚过来,在头顶上炸一声,玻璃都嗡嗡地响。古长根从机舱的话筒里喊上来,问是不是要停,钟立说再走一段。古长根在那头骂了一句,说你跟老柯一个德行,挂了。

一点二十,安庆的灯在雨里露出来,一大片,糊糊的。钟立呼叫安庆交管,报了船名和位置,交管说雷暴还要持续两三个钟头,建议下行船舶就近进锚地锚泊。

钟立把船开进锚地,拣了一块宽敞的水面,减车,倒车,让船停稳了,拿对讲机叫醒了谭有福。谭有福套着雨衣跑到船头,在甲板灯底下冲驾驶楼举了一下手,松了锚机的刹车。

锚链哗啦啦地往下冲,冲了好半天,停住了。船身一顿,顺着水流慢慢摆正,稳住了。

钟立两只手从舵上松下来,手心全是汗,指头都伸不直了。他看了一眼表。一点四十一。他开了锚灯,在高频上跟交管报了锚位,又把GPS上的走锚报警设上了。

身后的门开了。

柯海生站在门口,光着膀子,套一条大裤衩,头发睡得一边扁一边翘,脸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。

「到哪儿了?」他哑着嗓子问。

「安庆。」钟立说,「雷暴,锚地里停了。」

柯海生站在那儿,愣了好一会儿。

「几点了?」

「一点四十。」

柯海生看着他,看着窗户外头的雨,又看着他。

「我睡着了。」他说,声音很怪,像是不信,「老子睡着了。睡到锚链响才醒。」

钟立没说话。他看着柯海生那张压出印子的脸,心里头有个东西一下子涨满了,涨得他喉咙发紧。

「睡得好不?」他说。

「好。」柯海生说,「三十年,头一回。」

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雷达,又看了一眼GPS上的锚位,把高频的外放拧大了一格。


雨小了一点,没停。雷已经滚到下游去了,只剩下雨。两个人站在驾驶楼后头的甲板上,头顶上是雨棚,帆布绷在铁架子上,雨点子砸上去,咚咚咚咚,响得跟擂鼓一样。雨棚边上,雨水挂成一道帘子,哗哗地往下淌。帘子外头是一大片空的后甲板,离船舷的栏杆还远。

柯海生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递给钟立。钟立接过来抽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
「马当那段,」钟立说,「你攥舵的时候,指头都白了。」

「你看见了?」

「看见了。」钟立说,「我就想,往后那段,我也得攥成那样。」

「你今晚这一段,比马当难。」柯海生把烟掐了,「雨夜里一个人看糊了的雷达,过三峡船闸都没这么难。等返程过闸那天,舵给你,老子坐板凳上嗑瓜子。」

钟立笑了。笑完了,他转过身,面对着柯海生。

「哥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想要。」钟立说,「就在这儿。雨棚底下。我开了一夜,裤裆里就没消停过,憋得浑身发烫。」

柯海生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眼睛在暗地里亮起来。

「在这儿?」

「在这儿。古老头在机舱里睡死了,有福那间在船头。」钟立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抵在雨棚底下那个大铁皮工具箱上。工具箱齐腰高,焊死在甲板上,上头盖着一块帆布。「这个箱子结实。」

柯海生走过来,两只手撑在工具箱的边上,把他圈在中间。

「抛锚那两个字……」

「今晚算数。」钟立说,「锚刚抛下去,我还记着呢。」

柯海生笑了一声,低头亲他。

亲得很重。他嘴里还有烟味,胡茬子扎得钟立下巴生疼。钟立两只手抓着他光着的后背,那后背上全是汗,滑溜溜的,毛贴在肉上。雨在头顶上擂,擂得两个人的心跳都听不见了。

「套呢?」柯海生在他嘴边上问。

「兜里。」钟立摸出一个套,又摸出那瓶水基的,塞进他手里,「还剩三个。撑到南京。」

「撑不到就靠岸买。」

柯海生把他的短裤扒下来,扒到脚脖子,钟立一脚踢开了。柯海生两只手掐住他的腰,往上一托,把他托起来,放在工具箱上坐着。帆布凉,凉得钟立屁股一缩。

「躺下去。」柯海生说。

钟立往后一仰,躺在工具箱上。箱子短,他的上半身躺在雨棚底下,帆布干的。屁股挨着箱子边上,两条腿搭在柯海生腰两边。柯海生站在他两腿中间,站的地方正好是雨棚的边,雨帘子从他背后哗哗地淌下来,溅了他一后背的水。

柯海生撕开套,戴上了,倒了一手水基的,往自己那根上抹了两把,再倒一手,往钟立屁股底下抹。

「凉……」

「焐一会儿就烫了。」

两根指头一起挤进去。钟立开了一夜船,浑身绷得像根缆,那个地方也绷着,挤得费劲。柯海生不急,指头在里头慢慢地转,慢慢地抠,抠一会儿,低头亲一下他的肚子。

「你开了一夜,」柯海生说,「后头都绷成铁了。」

「你给我揉开……」

「揉着呢。」柯海生的指头往里一勾,勾到了那个地方,钟立整个人往上一弹,后脑勺磕在帆布上。「这儿也绷着?」

「啊……那儿不绷……那儿等你等了一夜……」

柯海生让他这句话说得喘了一口粗气,把手指头抽出来,扶着自己那根,顶上去。

「哥……慢……」

「慢着呢。」

他一点一点往里推。钟立仰面躺在工具箱上,看着头顶上的雨棚,帆布被雨砸得一跳一跳的,那根一点一点挤开他,挤到哪儿,他哪儿就胀。他两条腿耷拉在柯海生胯两边,脚后跟蹬着他的大腿后头,一下一下往里带。

「哥……往里……别留……」

柯海生胯往前一送,整根顶到了底。

两个人都停住了。钟立张着嘴,半天出不来声。柯海生撑在他身上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滴,滴在钟立的胸口上。他低下头,亲钟立的嘴,亲得很慢,舌头一点一点地舔,像是在舔一夜的辛苦。钟立让他亲得浑身发软,后头一下一下地缩,缩着里头那根。

「你一缩,老子就想动。」柯海生贴着他的嘴说。

「那你动……」

「憋了一夜?」柯海生哑着嗓子问。

「憋了一夜……」钟立喘着,「你在底下睡觉,我在上头开船……开一会儿就想你……想你这根……想得我裤裆里硬了好几回……」

「操。」柯海生骂了一声,胯往后一撤,又狠狠顶回去,「开船的时候想老子鸡巴?」

「想……雷打得最响那会儿最想……」

「那老子今天喂饱你。」

他开始动了。一下一下,顶得很深,焊死的铁皮箱子一动不动,钟立身子底下的铁皮让他顶得咚咚地响,跟头顶上的雨点子搅成一片。钟立两只手往头顶上一伸,抓住了雨棚的铁立柱,抓得死紧,身子被柯海生顶得一下一下往上蹿,又被他掐着腰拽回来。

「哥……顶得好……就这么顶……」

「这么着行不行?」

「行……行……再狠点……」

柯海生抓住他两只脚脖子,往上一抬,把他两只脚并着摁在自己胸口上,脚心贴着那片湿毛,一条胳膊横过来箍住他的小腿。钟立整个人折起来了,躺在工具箱上,屁股悬在箱子边上,一点遮挡都没有。

柯海生往下看。桅杆上那盏锚灯的光斜着照进雨棚,他看自己那根亮晶晶地往他身子里进,进到底,又抽出来,带出一圈红肉。

「钟立,」他说,「你瞧瞧这儿。」

钟立抬起头往下看,看见了,脸一下子烧起来,又躺回去,抓着铁立柱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
「你……你别看……」

「老子偏看。」柯海生往里狠撞了一下,「老子开了三十年船,头一回有人替老子开夜船,开完了还躺在甲板上让老子干。老子看一辈子。」

钟立叫出来了。叫声让雨声盖住了一半,剩下一半闷在雨棚底下,嗡嗡地震着帆布。

他两只脚让柯海生摁在胸口上,脚心底下那颗心咚咚地撞,撞得比雨还急。

「哥……你心口……跳得跟机器一样……」

「让你夹的。」柯海生箍着他的小腿,胯一下一下往前送,「你后头嘬一口,老子这儿就蹦一下。你自个儿踩着听。」

「哥……你鸡巴……今晚烧得跟炉子一样……」

「怪你。」柯海生喘着说,「老子睡了一觉,睡醒了见你站在舵前头,就硬了。从驾驶楼一路硬到这儿。」

「那你……那你使劲……别心疼……」

「心疼个屁。」柯海生喘着粗气,「你开了一夜船,老子就干你一夜。干到天亮起锚。」

「起锚……还得我开……」

「你开。」柯海生往里狠狠一顶,「腿软了也你开。老子坐边上看着你腿软。」

钟立笑出了声,笑到一半,让他顶成了叫。

柯海生一下比一下狠。工具箱焊在甲板上纹丝不动,是钟立让他撞得一下一下往上蹿,帆布在他背底下吱吱地磨。柯海生一只手掐住钟立的腰,把他往自己这边拖,拖到工具箱最边上,拖得钟立的屁股都悬出去了,腰以下全露在雨棚外头。

雨浇下来了。

凉的。哗哗地浇在钟立的肚子上,浇在他翘着的那根上,浇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。钟立浑身一激灵,叫了一声,后头猛地一缩。

「凉……哥……雨……」

「凉就对了。」柯海生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他的脑袋往下淌,顺着胸口那片毛往下淌,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,「老子在里头烫你,老天爷在外头浇你。」

钟立说不出话了。他那根直直地翘着,雨点子一颗一颗砸在上头,砸在头上,砸在那条筋上,凉一下,又一下,砸得那根一跳一跳的。里头柯海生那根烫得跟火钳似的,一下一下顶在那个地方。外头凉,里头烫,他整个人夹在中间,脑子里一片空,只剩嘴里一声一声地喊哥。

「喊。」柯海生说,「喊大声。雨这么大,谁也听不见,就老子听得见。」

谁也没碰他那根。只有雨。

「哥……我要……要射了……没人碰……我也要射了……」

「出。」柯海生掐着他的腰,往里猛顶,「对着雨出!」

钟立腰一挺,挺得整个人从工具箱上拱起来,那根在雨里一抖,射了。一股一股地往上冲,冲出来就让雨打散了,打在他肚子上,打在他胸口上,又让雨水冲下去。他抓着铁立柱,叫得嗓子都劈了,后头一下一下死命地绞。

柯海生让他绞得骂出声来,掐着他的腰又撞了十几下,最后一下撞到底,松开他两条腿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扑在他身上,在套里射了。他射的时候浑身发抖,脸埋在钟立的胸口上,喉咙里一声一声地闷吼,雨水从他后背上哗哗地往下淌。


两个人在工具箱上趴了好半天。雨还在下,头顶上的雨棚还在擂。

柯海生先起来的。他把钟立从雨里拖回来,拖到雨棚底下,拿自己扔在地上的T恤给他擦身上的水。擦着擦着,他自己先笑了。

「笑啥?」

「笑老子。」柯海生说,「四十九了,大半夜光着屁股站在雨里头干人。让古老头看见,能笑我到明年。」

「他看见了也说耳朵背。」

柯海生笑得更响了。

他们回了船长房,挤在那张一米二的铺上。钟立浑身发软,眼皮直往下耷拉。他听见柯海生在黑地里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亮了一下。

「她又发了?」钟立闭着眼睛问。

「没有。」柯海生说,「我在看我自己写的。写了一条,没发出去。」

「写的啥?」

柯海生没马上答。

「写的『到宜昌给你打电话』。」他说,「写完了,删了。又写,又删了。」

「为啥删。」

「怕她问我,宜昌之前的事。」柯海生把手机扣在桌上,屋里又黑了,「睡吧。你开了一夜。」

钟立在黑地里摸到他的手,握住了。


天亮的时候雨停了。江面上浮着一层雾,雾底下的水是黄的,涨了,浑得像泥汤。

七点起锚。钟立刚把车加上去,机舱的话筒就响了,是古长根。

「老柯在不在?」古长根的声音不对,「发电机那个轴承,响了一夜,我听了一夜。刚才拆开看了,滚珠碎了两颗。」

柯海生接过话筒。「能撑到哪儿?」

「撑到芜湖,到芜湖必须修。」古长根说,「换整套,加上工时,少说这个数。」他报了个数。

柯海生没说话。钟立在边上听见了那个数,心里咯噔一下。比他算的大半个月工钱还多。

「修。」柯海生说,「到芜湖修。」

他把话筒挂上了。钟立看着他。

「哥,那钱……」

「老子的船,老子出。」柯海生说,「你开你的船。」

钟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着柯海生的侧脸,又闭上了。那张脸绷着,跟马当那一段攥舵的时候一个样。

他想说,船是你的,可夜里开它的人里头有我。他想说,我那份工钱攒着也是攒着。他没说出口。他知道这话说出来,柯海生得跟他急。

谭有福端着两碗稀饭上来,放在海图桌上,看了看柯海生,又看了看钟立,把咸菜碟子往钟立那边推了推,下去了。

前头的雾慢慢散了。芜湖还在两百公里以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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