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跑船》第六章 · 芜湖
发电机响了一路。
那个声音钟立听了一整天,从安庆听到铜陵,从铜陵听到芜湖,咯噔,咯噔,隔一会儿就咯噔一下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铁皮底下敲。古长根一整天没上过甲板,在机舱里守着,隔一个钟头往轴承上抹一回黄干,抹完了趴在机器边上听,听一会儿,骂一句。
晚上七点,芜湖的灯亮成一片。江顺0317没进主港区,往下游又走了几公里,靠上了江边一个小修船厂的码头。岸上一排铁皮棚子底下堆着锈船板和旧螺旋桨。古长根打过电话,修船厂的姚师傅已经在水泥墩子上等着了,是个六十多岁的矮黑老头,蓝工装上全是油,伸手接缆的时候,钟立看见他手上的老茧比自己的鞋底还厚。
姚师傅下机舱看了一眼,听了一会儿,出来了。
「整套换。」他说,「明天早上八点开工,下午三点能完。」
「多少?」柯海生问。
姚师傅报了个数。跟古长根早上说的差不多,还多出一点零头。
「行。」柯海生说,「明天八点。」
姚师傅走了。柯海生站在码头上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转身上船。
钟立在舷梯口等着他。
「哥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「说。」
「上去说。」
两个人进了大副房。钟立把门关上,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信封,往桌上一放。信封鼓鼓的。
「这是我攒的。」钟立说,「上船以后的工钱,加上我以前跑海船剩下的。轴承那个钱,我出一半。」
柯海生看着那个信封,没动。
「拿回去。」
「我不拿。」
「钟立。」柯海生的声音低下来,「老子的船,老子出。早上就说了。」
「我听见了。」钟立说,「我听见了一整天。我就是不服。」
「你不服啥?」
「船是你的,我知道。」钟立说,「可夜里开它的人里头有我。马当那一段你开的,安庆那一夜我开的。发电机响,我也听着。我配的载,我报的水尺。我在这条船上,不光是拿工钱的。」
柯海生把烟掐了,扔进桌上的罐头盒里。
「你就是拿工钱的。」他说。
钟立愣住了。
「上船那天老子就说了。」柯海生说,「你的工钱是你的工钱,跟船上别的啥都不搭界。你在哪个码头想走,抬脚就走,工钱一分不少。这是规矩。」他看着钟立,「你今天往这儿掏钱,往后你想走,你走不走得利索?船坏了你掏钱,船好了算谁的?这钱老子要是收了,规矩就坏了。」
「规矩规矩。」钟立的嗓门一下子起来了,「你跟我讲规矩,你自个儿讲不讲?」
「老子哪儿不讲了?」
「你前妻发了两条短信,你回了一条没有?」钟立说,「你写了删,写了又删,那天夜里你自个儿跟我说的。你啥事都自个儿扛,扛不动也扛,扛到最后,谁也别想挨着你。三十年,夜里有人开船你都睡不着。我开了一夜,你睡着了,我高兴得跟啥似的。今天一个轴承,你又把我推出去了。」
柯海生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「她的事,跟你有啥关系。」
钟立站在那儿,让这句话打了个正着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出声。
「行。」他终于说,把信封拿起来,揣回兜里,「没关系。我是拿工钱的。」
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柯海生坐在大副房的铺上,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甲板上有人走来走去,走到船头,站住了,再没动静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谁也没找谁。
钟立在船头坐到半夜,看着江对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。谭有福给他端了一碗面条上来,放在缆桩上,没说话,下去了。面条坨了,他也没吃。
后来他回了大副房,躺在铺上,睁着眼睛。隔着一层甲板,他听见底下船长房的门开了一回,又关上了。脚步声到了楼梯口,站了一会儿,又回去了。
他翻过身,冲着舷窗,不想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姚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上了船,在机舱里叮叮当当干开了。古长根给他们打下手,嗓门比机器还大。钟立在甲板上冲舱,冲一遍,又冲一遍,冲得舱底能照人影。柯海生在驾驶楼里打电话,跟南京那边的水泥厂对卸货的日子。
十点多,姚师傅的大徒弟上甲板抽烟,冲着钟立喊:「大副,你们船长今天咋了?问他话,三句回一句。」
钟立拿着水管子,冲着舱底,没回头。
「他昨晚上没睡好。」他说。
两个人在楼梯上碰见过一回,侧着身子让过去,谁也没开口。
中午吃饭,谭有福做了一锅红烧肉。他往钟立碗里舀了三块,往柯海生碗里也舀了三块,舀完了,站在那儿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叹了口气,回厨房了。
吃完饭,钟立下机舱送茶。古长根蹲在发电机边上,看姚师傅的徒弟往里压新轴承,看了一会儿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
「老柯这条船,十六年,没让人掏过一分钱修它。他前头那个老婆想掏,他也没让。」
钟立端着茶壶站在那儿。
「我耳朵背,」古长根说,「可我不瞎。」
下午两点多,新轴承装上了。古长根一按电钮,发电机嗡地转起来,转得匀匀的,稳稳的,那个咯噔咯噔的声音没了。姚师傅听了一会儿,点点头,擦着手上来,跟柯海生在驾驶楼里结了账。
钟立在大副房里,听见驾驶楼的门响,听见姚师傅下船,听见柯海生的脚步从驾驶楼下来,一级一级地下楼梯,下到二层,停在他门口。
敲了两下。
「门没锁。」
柯海生进来了,把门带上,没插插销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是修船厂的收据。
「昨晚上那句话,」柯海生说,「我说错了。」
钟立坐在铺上看着他。
「她的事,跟你有关系。」柯海生说,「你是船上跟我睡一个铺的人。她要当面跟我讲的事,往后你肯定得知道。我不回她,是我怂。跟你没关系那句,是我拿来堵你嘴的。」
钟立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「钱的事,」柯海生把收据放在桌上,「工钱跟船,还是分开。这条规矩不改。你啥时候想走就能走,这条比啥都要紧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可姚师傅说了,这种轴承,船上该备一套,坏了在半道上能自个儿换。备件的钱,你要愿意出,你出。东西搁机舱,柜子上写你的名儿。往后你走,你拿走;你不走,它就在那儿。」
钟立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「你昨晚上一夜没睡。」柯海生说,「我也没睡。我上了三回楼梯,三回都下去了。」
「我听见了。」钟立说,「我听见你回去了三回。」
「怂。」柯海生说,「老子就是怂。」
钟立站起来,摸了摸兜里那个信封。
「备件我出。」他说,「我自个儿上岸跟姚师傅结,收据写我的名儿。」
「行。」柯海生说,「明天我写在日志上。」
钱的事就这么完了。柯海生拿着收据上了驾驶楼。钟立下了舷梯,顺着码头走到姚师傅的铁皮棚子跟前。姚师傅蹲在门口洗手,听他说完,进棚子翻了半天,翻出一套牛皮纸包着的轴承,报了个数。钟立从信封里数给他。姚师傅拿圆珠笔在收据上写:江顺0317备件,钟立。写完了递给他,说五点前让徒弟送上船。
钟立回到船上,又下了一趟机舱。古长根蹲在发电机边上听,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钟立陪他听了一刻钟,那个声音匀匀的,稳稳的,一点杂音都没有。
三点多,他上了驾驶楼。柯海生坐在舵台边上写日志,抬头看他。
「哥,」钟立说,「下来一趟。」
柯海生把笔帽扣上,跟着他下了楼梯,进了大副房。
「哥。」钟立说。
「嗯。」
「我想要你。」钟立说,「跟钱没关系。昨晚上我坐在船头,想的是你。想你站在楼梯口,上来又回去。我想你想得一夜没睡。」
柯海生看着他,喉结滚了一下。
「抛锚那两个字,」他说,「今天也算数。你要是还有气,不想……」
「有气。」钟立说,「有气也想要。抛锚我记着,我喊了你就停。」他往门那边看了一眼,「插上。」
柯海生回身把插销插上了。
钟立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,拿出一个套,又拿出那瓶水基的,搁在桌上。袋子里还剩两个。
「还剩俩。」他说。
「撑到南京。」柯海生说,「到了南京,老子去买一整盒。」
他走过来,一把把钟立搂过去,亲上去了。亲得很重,像是要把昨晚上那一夜都亲回来。钟立让他亲得往后退,退到舷窗底下,后背碰着了冰凉的铁壁,又让柯海生一把拽回来。
「转过去。」柯海生贴着他的嘴说,「胳膊搭到上头那根管子上。」
钟立转过身。舷窗正对着他的脸,圆圆的一块玻璃,外头是灰黄的江水,一条货船慢慢地往上游开。舷窗上头,贴着天花板走着一排管子,粗的细的,刷着白漆。钟立抬起胳膊,两条小臂搭在最粗那根管子上,管子是温的,底下通着机舱的热水。
柯海生从后头贴上来。他把钟立的短裤往下一扒,扒到脚脖子,钟立抬脚踢开了。他自己也脱了,那根早就硬了,顶在钟立屁股缝里,烫得钟立一缩。
「站稳了。」柯海生说,「脚分开点,别踩着东西。」
钟立两只脚在铁板上分开,站稳了。柯海生一只大手从他腰上绕过去,平平地贴在他肚子上,把他往后按,按得他屁股贴紧了自己的胯。另一只手撕开套,戴上了,拧开那瓶水基的,倒了一手,往自己那根上抹,又往钟立后头抹。
「凉不?」
「管子是热的……」钟立喘着说,「后头凉,前头热……」
柯海生的手指头挤进去了。一根,两根,在他里头慢慢地抠。
「松开点。」柯海生贴着他耳朵说,「你一夹,老子手指头都转不动。」
「我松着呢……是你手指头粗……」钟立两条胳膊搭在管子上,脑门抵着胳膊,看着舷窗外头的江水,那条货船已经开过去了,船尾的浪一道一道地拍过来,拍得江顺0317轻轻地晃。
「船晃。」钟立说。
「船晃,你别晃。」柯海生的手指头往里一勾,「老子扶着你。」
钟立让他勾得腿一软,柯海生贴在他肚子上那只手一使劲,把他稳住了。
柯海生把手指头抽出来,扶着自己那根,顶在那个口子上,慢慢地往里送。
站着,那根就得从底下往上挑着进去,进得很深,挑着他往上,挑得他踮起了脚尖。钟立两条胳膊在管子上攥紧了,嘴张着,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哼。
「哥……站着……顶得我脚跟都沾不着地了……」
「那就踮着。」柯海生的嘴贴在他耳朵后头,「踮着,挨着。」
他整根进去了,贴死了,一动不动地停了一会儿,等钟立缓过来。他那只手还平平地贴在钟立肚子上,按着,钟立觉得出来那根在自己身子里头顶到了哪儿,里头一跳,柯海生的手心底下也跟着一跳。
「摸着了。」柯海生哑着嗓子说,「老子在你里头,手在外头都摸着了。」
「你……你别说……」
「老子就说。你里头一跳,老子就说一句。」
「疼不?」
「不疼……」钟立喘着说,「就是满,满得喘不上来……哥,你动,你动吧……」
「急啥。」柯海生说,「昨晚上你让老子在楼梯口站了三回,今天你也等一会儿。」
他就那么插在里头,不动,一只手按着他肚子,一只手从他胸口摸上去,摸到奶头,两根手指头捏住了,慢慢地搓。钟立让他搓得浑身一激灵,后头一下子绞紧了,绞得柯海生在他耳朵后头倒抽了一口气。
「你夹老子。」
「我……我管不住……你一捏它就夹……」
「那老子多捏会儿。」
他捏着这边搓,搓完了换那边,搓一下,钟立就夹一下,夹一下,他就在里头跳一下。钟立两条胳膊吊在管子上,脑袋耷拉着,嘴里一声一声地求:「哥,动,哥……我等不了了……你动吧……」
「等不了也得等。」柯海生咬着他的后脖子说,「老子就爱听你求。」
他开始动了。一下一下,从底下往上挑,挑得很慢,很深。钟立让他挑得一下一下往上蹿,胳膊在管子上搭不住,又让他按在肚子上那只手拽回来,拽回来,再挑上去。头顶那排管子让钟立拽得嗡嗡地响。
「啊……哥……挑着那儿了……」
「挑着呢。」
「再……再挑……」
「骚。」柯海生喘着,「听听你这动静,机舱里古长根都得听见。」
「他耳朵背……哥……你使劲……」
柯海生快起来了。胯撞在钟立屁股上,啪,啪,一声一声地脆,套子上的水基让他捣得直响。他按在钟立肚子上的手往下一滑,滑到钟立那根旁边,没碰它,停在底下那片毛上,按着。
「钟立,」他说,「你自个儿来。」
钟立喘着,没听明白。
「你自个儿来,老子看着。」柯海生说,「一只手搭着管子,一只手攥着你自个儿那根。老子在后头操你,你在前头撸你自个儿。老子要看你自个儿把自个儿弄出来。」
钟立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,烧到耳朵根。可他把一只胳膊从管子上放下来,手往下伸,攥住了自己那根。那根硬得发紫,前头早就湿透了,一攥就是一手滑。
「撸。」柯海生说,「跟着老子的劲儿撸。」
钟立撸了。柯海生往里一挑,他就往下一撸,柯海生往外一抽,他就往上一捋。一只胳膊搭在管子上,一只手在前头忙活,脑门抵着胳膊,嘴里哼哼得不成调。柯海生在他后头看着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眼睛盯着他那只手。
「好看。」柯海生说,「钟立,你撸你自个儿的样子,好看。」
「哥……你看着……我……我手停不下来……」
「那就别停。」
钟立的手跟着他的胯走,越撸越快,前头淌出来的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,滴在脚底下的铁板上。「哥……你……你又粗了一圈……」
「看你撸,老子就胀。」柯海生哑着嗓子说,「撸给老子看,别停。」
柯海生胯底下越来越狠,一下一下往上挑,挑得钟立整个人踮着脚尖往上蹿,手里攥着自己那根撸得飞快。「说。」柯海生喘着,「说你要啥。」
「要你……哥,要你使劲……再使劲挑我……」
「叫出来。」柯海生说,「这条江上没人管你。」
舷窗外头的江面晃,屋里也晃,钟立分不清是船在晃还是自己在晃。
「哥……哥……我要……」
「弄出来。」柯海生咬着他的耳朵,「给老子冲着那块玻璃弄出来。」
钟立手里猛撸了几下,腰一挺,射了。一股一股地射在舷窗底下的铁壁上,射在那块圆玻璃底下,顺着白漆往下淌。他射的时候后头一下一下死命地绞,绞得柯海生闷吼一声,两只手掐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按,往上狠挑了七八下,整个人从后头搂死了他,下巴压在他肩膀上,在套里射了。
两个人靠在舷窗底下喘了好半天。
柯海生先退出来的,退得钟立哼了一声。他把套撸下来,打了个结,扔在罐头盒旁边,拿毛巾给钟立擦,擦后头,擦前头,又去擦铁壁上那一摊。
「留着吧。」钟立说。
「留着干啥?」
「留着长锈。」钟立说,「往后看见那块锈,就知道是芜湖。」
柯海生拿着毛巾,看着他,笑了,笑得眼角挤出褶子来。他把毛巾往钟立脑袋上一扔,接着擦。
五点钟开航。从芜湖到南京不到一百公里,顺水跑,夜里十一点前后能到。南京那个水泥厂的码头在江北,厂里说夜班就能卸,卸完了天亮。
开航前,古长根从机舱上来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着的铁家伙,往驾驶楼的桌上一放,是姚师傅的徒弟刚送上船的那套备用轴承。
「搁哪儿?」他问。
「机舱工具柜,最上头那格。」柯海生说,「拿记号笔写上,钟立的。」
古长根看了钟立一眼,又看了柯海生一眼,拎着走了,走到楼梯口,回头嘟囔了一句:「早该这样。」
柯海生开头一段。钟立坐在他身后那条长板凳上,看着前头的江面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过了马鞍山,柯海生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没递给钟立,自己看了好一会儿。
「她?」
「她。」柯海生说,「第三条。」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上头写着:「你不回也行。我就想让你知道,我要结婚了。人挺好。回宜昌的时候,我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。」
钟立看完了,把手机还给他。
柯海生握着手机,看着前头的江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,打完了,没删,按了发送。
「到宜昌给你打电话。恭喜。」
他把手机扣在舵台上。
南京的灯,已经在下游天边上亮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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