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跑船》第十七章 · 新船名

六月十號，端午。

船靠在枝城砂站的躉船外檔，空着，等明兒一早五點裝砂。碼頭上過節，皮帶機停了，砂堆上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小紅旗，沒風，耷拉着。

早上七點，譚有福在竈間煮糉子。一大鍋，咕嘟咕嘟滾着，糉葉的味道順着樓梯往上飄，飄到駕駛樓，飄到大副房，鑽進鍾立的被窩。他是聞着這個味兒醒的。

下樓的時候，柯海生早坐在餐廳那張小桌跟前了，面前擺着個牛皮紙袋。

「坐。」

鍾立坐下。

袋子是上禮拜五他一個人去宜昌海事局領回來的。那天柯海生在船上守着，沒跟去，在舷梯口站着送他，就說了一句：「領了就回，路上別買東西。」鍾立領了，坐了兩個鐘頭班車回來，袋子一直在腿上壓着，封口原樣。回到船上交給柯海生，柯海生也沒動它，鎖進了船長房的鐵櫃。

這會兒柯海生把封口撕開了。

裏頭兩張紙。一張是新的船舶所有權登記證書，一張是船名覈准的通知。

柯海生把證書推到他面前，手指頭按在中間那一欄上。

所有人那一欄，兩行。

柯海生，六分之五。

鍾立，六分之一。

鍾立盯着自己的名字。印出來的字，宋體，黑的，跟柯海生那一行一模一樣大。

「看清楚了？」

「看清楚了。」

「再看一遍。」

鍾立又看了一遍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一行，紙是硬的，摸上去什麼也摸不出來。

柯海生又把那張通知推過來。

船名一欄：海立。

底下一行小字：原船名江順，船舶識別號不變，編號0317保留。

這是他倆四月底在船臺上定的。船在船臺上擱了五天，柯海生在船底下轉了好幾圈，有一天晚上蹲在龍骨墩子邊上抽菸，說：「名字換了吧。江順，是老子當年買她的時候前頭那個船東起的，叫了十六年，老子一回也沒喜歡過。」

鍾立問他換成啥。

柯海生說：「你跑過海。海字給你。」

鍾立說：「海是你名字裏的。」

柯海生說：「那就更好。」

鍾立想了一會兒，說：「立字給我。」

柯海生蹲在那兒，把菸屁股在龍骨墩子上摁滅了，說：「行。海立。」

第二天一早，他打電話問海事局，改船名要啥手續。窗口辦事的說，船名先報覈准，覈准了跟所有權登記一塊兒換證，船舶識別號不動，編號留着也行。柯海生說留着。0317跟了她十六年，進過多少個閘，過過多少回交管，他捨不得。

就這麼定了。海立，0317。

「譚有福，」柯海生衝廚房喊，「糉子好了沒？」

「好了！」譚有福捧着一盆糉子出來，往桌上一墩，看見那兩張紙，眼睛在上頭停了一停，啥也沒說，又回廚房端碗去了。

古長根是聞着糉子味兒從機艙上來的，手上還帶着黑，在褲子上蹭了兩把，抓起一個糉子就剝。剝到一半，他探頭看了一眼證書。

「兩個名字了。」他說。

「嗯。」柯海生應道。

譚有福端着碗出來，一人面前放一個，又多給鍾立擱了一個糉子，紅棗的，擱完了拿圍裙擦擦手，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證書，最後伸出一根指頭，在「鍾立」那倆字邊上點了點，沒碰着紙，縮回去了。

古長根點點頭，把糉子塞進嘴裏，嚼了半天，嚥下去，說：「船頭那倆字，昨天下午漆幹了。你倆上去看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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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頭那倆字是古長根跟譚有福昨天下午描的。

原先「江順0317」那幾個字，颳了，打了底，柯海生拿粉筆起的稿，古長根描紅漆。譚有福給他扶梯子，扶着扶着就開始指揮，「歪了歪了」「往左一點」，古長根罵了他兩回，後來就讓他描了「立」字那一橫。

鍾立到了船頭，探出身子往下看。

海立0317。

紅漆，白底，字有一人高。「海」字描得規矩，「立」字那一橫有一點往上翹，翹得不多，不細看看不出來。

「譚有福描的。」柯海生站在他邊上說，「你要嫌歪，回頭颳了重描。」

「不刮。」鍾立說，「就這樣。」

中午十二點，古長根在躉船邊上放了一掛鞭炮。不長，五百響，噼裏啪啦一陣，煙冒起來，一股火藥味兒。碼頭上看門的老頭從崗亭裏出來瞅了瞅，衝他們喊了聲「換名字了？」柯海生衝他招招手。

放完鞭炮，古長根換了乾淨衣裳，上枝城街上五金店買一包密封圈，順道在街上喫頓端午飯。譚有福留船，守纜，看舷梯。

「一點走，六點前回。」古長根說。

「後甲板有我。」譚有福說。

古長根下舷梯之前回頭瞅了眼船頭那倆字，又瞅了瞅柯海生，一聲沒吭，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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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長根一走，船上就剩三個人。譚有福拎了個小板凳，在後甲板舷梯口坐着守纜。

鍾立回大副房，把牀單換了，把櫃子裏幾件衣裳疊了一遍，疊完又不知道幹啥。舷窗外江水往下淌，黃的，平的，一條上水船從對岸那邊慢慢地頂上去。

兩點，有人敲門。

三下。

鍾立愣了一會兒，過去開門。

柯海生站在門外。光着膀子，一條舊短褲，腳上趿着拖鞋，頭髮是溼的，剛衝過涼。他手扶着門框，沒往裏進。

「你敲的？」鍾立說。

「老子敲的。」

鍾立看着他。

去年九月底，在城陵磯底下那一夜，是他鐘立站在駕駛樓鐵門外頭，手抬了幾回又放下，最後敲了三下。

「鍾立。」柯海生說，「譚有福守着舷梯，古長根六點回。我想要你。上駕駛樓，就在那條凳子上。就在頭一回那地方，這回我想看着你的臉。」

鍾立靠在門框另一邊，跟他隔着一道門檻。

「哥。」他說，「我也想。早上聞着糉子味兒醒過來，就想。」

柯海生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。

鍾立從櫃子裏取了那瓶潤滑的，又從鋪上抱起一牀薄被，跟着他上了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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駕駛樓裏熱。鍾立先把鐵門插上，六月的太陽從三面窗戶往裏灌，他把遮陽簾一道一道放下來，屋裏暗了，簾子邊上漏進來幾道光，金的，落在舵輪上，落在雷達屏的黑玻璃上。

那條長條木凳還在後頭，靠着後艙壁，橫着擺，一頭抵着海圖桌，一頭空着。凳面是老榆木的，坐了十幾年，磨得發亮。

鍾立把薄被對摺了兩回，鋪在凳子上。

柯海生立在邊上，看他彎腰把被角抻平。

「頭一回，」柯海生說，「你跪在這上頭，老子從後頭乾的你。黑燈瞎火的，你臉朝着窗戶玻璃，老子一眼也沒看着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

「躺下。」

鍾立躺下了。他順着凳子躺平，腦袋枕在抵着海圖桌那一頭，屁股挪到空着的那一頭，挪到邊上，兩條腿從凳子頭上垂下去，腳踩在甲板上，岔開。

柯海生在他兩腿當中跪下了。

膝頭底下墊了鍾立的一件舊工裝。凳子矮，人跪下去，高矮正合適，他那根就對着鍾立的屁股。鍾立躺在凳面上，比他低半頭，柯海生往前傾着身子，兩手按着鍾立腰旁邊的凳沿。

這麼着，倆人臉對着臉了。

柯海生看着他。

鍾立也看着他。簾子邊上漏進來一道光，正好落在柯海生肩頭，照着他肩膀上那道纜繩勒出來的舊疤。

「看着了。」柯海生說。

「嗯。」

柯海生壓下身子，親他。先親嘴，親得狠，舌頭頂進去攪。親完了沿着下巴往下走，親他脖子，親他胸口，嘴咬住一邊奶頭，咬着，拿舌尖撥。鍾立在凳子上一挺，手指頭摳住了凳子沿。

「哥……」

「叫。」柯海生含着他的奶頭說，「門插上了，底下發電機轟着，你叫多大聲都行。」

鍾立就叫了。叫得不大，可是長，一聲拖着一聲。

柯海生往下親，親他肚皮，親他肚臍眼，親到他那根跟前，沒含，就拿嘴脣貼着，從底下順着往上蹭了一道。鍾立腰一拱。

「操……」

「急啥。」柯海生拿過那瓶潤滑的，滿滿倒了一手心，往鍾立兩腿中間抹，「下午長着呢。」

先進去一根手指頭，轉着往裏走，走到底，往上一勾。鍾立的腳在甲板上一蹬，腳後跟在鐵板上咚地磕了一記。

「這兒？」

「是……是那兒。」

「老子記着呢。」柯海生再添一根，兩根並着，往那塊上按，按着揉，「九個月了。你身上哪塊，老子閉着眼都摸得着。」

鍾立喘得厲害，屁股往下迎他的手指頭，一迎一迎的。

「哥，進來。」他說，「別弄了。我要你進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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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海生抽出手，又倒了一把潤滑油，捋在自己傢伙上，抹得溼亮。他扶着，膝蓋往前蹭了蹭，頭抵住了。

沒馬上進。柯海生抬起眼，看着鍾立的臉。

鍾立也看着他。

「進來。」鍾立說。

柯海生往裏推。

頭頂開那一圈，鍾立張着嘴，一點聲兒沒有，眼睛一直睜着，看着他。柯海生一點點往裏挪，挪一挪，歇一歇，看他的臉，再挪。鍾立的眉頭先擰起來，後來鬆開，松到最後，嗓子底下拖出一聲「哥」來，老長。

柯海生整根進去了，胯貼着他的屁股，停住了。

「光着的。」柯海生說，嗓子啞了，「你裏頭啥樣，老子摸得真真兒的，燙得老子腿軟。」

「幹我。」

柯海生這才動。他撐着凳子沿，往後撤，撤到就剩個頭，再一杆子送到根兒。凳子腿在甲板上吱嘎直叫，響得跟船在走似的。

「這凳子，」柯海生一邊喘一邊說，「老子在上頭躺了十六年。往後再躺上去，眼前就是你今兒這個樣兒。」

「啥樣兒……」

「腿岔着，屁股掛在凳子頭上，喫着老子，臉紅得跟煮蝦似的。」

鍾立喊出了聲，伸手攥住柯海生的胳膊。

柯海生往裏幹，越幹越深，越幹越重。他每回頂到底，鍾立的腳就在甲板上蹬一下，腳趾頭扣着鐵板。簾子邊上漏進來的那道光，在柯海生背上一晃一晃的，背上的汗淌成了道。

幹着幹着，柯海生慢了半拍，低頭看他：「凳面硬，後背咋樣？」

「硬點好。」鍾立喘着說，「就要這麼硬的，你別換地方。」

「海生。」鍾立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
柯海生頓了一頓。九個月，鍾立叫他哥，叫他船長，喊他老柯，單叫「海生」兩個字，這是頭一回。

「再叫。」

「海生……」鍾立看着他，「海生，你操我。往狠裏操。」

柯海生嘴裏罵着，卡着他的腰，往死裏撞。凳子腿跳起來，咚，咚，砸在甲板上。鍾立嗓子都叫岔了，腦袋往後一挺，抵在海圖桌腿上，脖子拉得老長。

「騷的，」柯海生從牙縫裏說，「你這屁股騷得要命，嘬着老子不鬆口。」

鍾立給撞得話都連不成句，嘴裏叫的，翻來覆去全是「海生」。

柯海生幹得更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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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一陣，鍾立鬆開他的胳膊，手順着肚皮下去，握到自己那根上，停住了。

「哥。」他說，「我想攥着自己。你在裏頭，我想攥着出。行不？」

柯海生慢下來，停住，埋在裏頭，看着他的手。

「你想，就攥。」他說，「老子不碰。老子看着。」

鍾立攥住了。「你那根，」他喘着，「撐得我滿滿當當的。」

他攥着，擼，擼得慢，柯海生就往裏送得慢。他擼快了，柯海生就跟着快。倆人都不吭聲，一個往裏送，一個往上擼，凳子吱嘎，喘氣聲攪在一塊兒。

「看着我，」鍾立說，「哥，你看着我。」

「瞅着呢。」柯海生眼睛釘在他臉上，「老子一眼也不挪。」

鍾立的手越擼越快，屁股絞起來，一陣一陣地絞，柯海生後脊樑跟着一陣陣發麻。

「哥……」鍾立說，「哥，出來了……」

「出。」

鍾立出了。他攥着自己，腰往上一頂，頂離了凳子，射出來，頭一道甩在肚皮上，後一道躥到胸口，剩下的淌在凳子邊的薄被上。他射的時候眼睛一直睜着，看着柯海生，嘴張着，喊出來的是「海生」。

柯海生叫他絞得直打哆嗦，咬着牙，沒動。

等鍾立那口氣喘過來，手鬆開了，柯海生彎下腰，跟他額頭碰着額頭。

「鍾立。」他說，「老子想出在你裏頭。要不要？」

「要。」鍾立說，「出我裏頭。」

柯海生再動，這回動得短，動得急，就在最裏頭，頂着，磨着，十幾回，二十幾回。他胸膛裏滾過一聲悶吼：「全給你。」身子往下一壓，釘在鍾立身子裏不動了，射了。他射的時候抓着凳子沿，指頭摳進榆木的縫裏，嘴裏叫着鍾立的名字，叫到後來就剩個「立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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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了以後，誰都不想挪窩。

柯海生跪得膝蓋疼，鍾立躺得後背硌，可是誰也不想先動。簾子邊上的光挪了地方，挪到舵輪的把手上去了。

最後是柯海生先拔出來。他拿薄被的一角給鍾立擦肚皮，擦胸口，擦完了，自己坐到甲板上，背靠着凳子腿，喘氣。

鍾立側過身來，一隻胳膊垂下去，掛在他肩上。

「凳子腿鬆了。」鍾立說。

「松就鬆了。」柯海生說，「晚上讓古長根拿螺絲緊一緊。」

「他要問呢？」

「他耳朵背。」

鍾立樂了，樂得肚子一抖一抖。

江上一條上水船鳴了一長聲，從簾子縫裏看過去，是個船隊，四條駁子，慢慢地往上頂。

柯海生仰着頭，後腦勺枕在凳子沿上，跟鍾立的胳膊挨着。

「海立，」他說，「念着順嘴不？」

鍾立唸了一遍。

「順嘴。」

「明兒上水，交管你來喊。」柯海生說，「頭一回報這個名字，你報。」

「你是船長。」

「老子是船長，」柯海生說，「船頭那倆字，一個是老子的，一個是你的。頭一聲，該你喊。」

鍾立的胳膊在他肩膀上搭着，搭了半天，指頭動了動，在他那道舊疤上蹭了一下。

「行。」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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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一號，早上五點，皮帶機響了。

砂順着傳送帶嘩嘩地落進艙裏，船身慢慢往下坐，喫水線從紅漆那兒往上爬。鍾立在甲板上盯着水尺和纜繩。機艙裏，古長根早把主機熱好了。譚有福把昨天剩的糉子又上鍋蒸了。

十點半，裝完了。

鍾立上了駕駛樓。柯海生在後頭那條凳子上坐着，凳子腿昨天晚上古長根已經緊過了，一個字也沒問。柯海生手裏攥着一把瓜子，嗑一顆，吐一顆皮。

鍾立站到舵輪跟前，拿起對講機。

「宜昌交管，宜昌交管，」他說，「海立0317，枝城砂站，離泊，上行猇亭。」

對講機裏沙沙地響了兩聲。

「海立0317，宜昌交管收到。注意上下行船舶，一路平安。」

鍾立把對講機往卡座裏一插，回過頭。

柯海生嗑着瓜子，沒抬頭。

「解纜。」鍾立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