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合同酒》第九章 · 车里

食堂的面煮上来，已经是周日夜里十一点五十。

大师傅被叫起来，连打了两个哈欠，端出四碗肉丝面，往桌上一撂就回去睡了。乔慎和赵律从质检室赶过来，赵律的黑皮笔记本压在碗边上，他先吃了两口，眼镜蒙上一层白汽，摘下来擦。

沈砺说得很直。邝启明明早七点的车去东莞，是去见尹长海。尹长海三月份动过乔慎的签名，现在在东莞一家做连接器的厂里当质量经理，那家厂邝有没有股份，今晚没人知道。天亮以前不赶到，等邝先开了口，尹长海说什么就由不得他们。

「我们去干什么？」马奎问，「求他？」

「不求，也不吓他。」沈砺把筷子放下，「钱不给，位子也不许，他想说什么，你就让他自己说。我只想他醒着的时候，有人在门口听他讲一遍。」

「谁去？」

「你。」沈砺说，「他认你，不认我。」

马奎愣了一下，看自己的右手背。那块焊锡烫出来的浅疤是刚当班长那年留下的，当时他一个人在线边，手背烫得滋滋响，是尹长海一把拽他到水龙头底下冲，又开车把他拖去了医院。那天尹长海骂了他一路，骂完了掏钱给他挂的号。

「他对我不赖。」马奎说，声音有点涩，「我下不了狠话。」

「不用狠话。」赵律把眼镜戴回去，「马奎，你记三条。不提钱，不提职位，也别替谁许愿。他不想说，你就走。他要说，你就听，别录音，别让他签任何东西。」

乔慎坐在对面，一直没吭声。他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，才抬头。

「我想去。」

「你是当事人。」赵律看着他，「你在场，他会觉得是逼他。」

乔慎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，点了头。他转向马奎，眼睛很亮，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。

「替我带一句话。」他说，「我没恨他。你别替我说原谅，就说，我想听他自己讲。」

马奎点头。他伸手在乔慎后脑勺上按了一下，这回按得比平时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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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魏的车零点五十出龙华，上了外环。夜里的路几乎是空的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橘黄色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甩。沈砺坐在最后一排，闭着眼，手搭在膝盖上。马奎坐在副驾驶，陪司机说话，说着说着，问了一句憋了很久的问题。

「魏哥，你到底给沈砺开了几年车？」

「七八年。」老魏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，「我进来的时候，赵律已经走了。」

后排的沈砺睁开了一条缝，没出声。

老魏说，他是邵阳人，十九岁来深圳，先开了十来年大货，一直在深圳和东莞之间跑，没去过香港开车。蔡师傅当年在同一个车队，后来跳去给邝家开车。他自己是七八年前，蔡打电话说有个老板的司机辞了，要嘴严的，才来的。

「我头一晚去皇岗口岸接他。」老魏笑了一下，「沈总一个人从关口走出来，上车就说，开去福田，慢点开。过了两条街，他又叫我靠边，熄火，让我等。」

「等到几点？」

「两点多。」老魏说，「他坐在后座，什么也不干，就看着窗外。后来每个礼拜总有那么两三回，他都从口岸一个人出来，叫我停在同一个地方，坐一阵，然后说回家。」

车里很静。沈砺的呼吸声很轻。

「我没见过你们俩在一起的样子，」老魏对着后视镜说，眼睛却是对着沈砺的，「我只见过你一个人坐在车里。后来有一年冬天，你就不叫我停在那儿了。再后来，赵律来龙华，我去机场接他，他上车一句话没说，我也没问。那天我才知道，你当年等的是谁。」

「老魏。」沈砺开口，嗓子很哑。

车里没人再说话，只有轮胎压过接缝的声音，一下一下。

「我说完了。」老魏拧了一下收音机，调小，「我老婆十年前回了老家，女儿在长沙念书，一年见两回。我不大会说这些，今晚说了，就当没说。你们这些事，我一直都知道，我也不碍着谁。」

马奎侧过身，扶着座椅靠背，往后看沈砺。沈砺的脸在隧道的灯里一明一灭，眼睛是亮的。

过了很久，沈砺说：「过来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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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点四十，老魏把车开进高速服务区，一直开到最里头货车区，那里一根灯杆是坏的，四周只有几辆睡觉的挂车。熄了火，车厢里的空调还在响。

马奎坐在中排，膝盖不停地抖，裤管一下一下地抽着，自己没发觉。沈砺伸手按住他的膝盖。

「怕？」

「怕。」马奎说得很直，「我怕他见了我，把门关上。我怕我什么都问不出来。」

「那现在做点别的。」沈砺低声说，「让你脑子停一停。」

马奎吞了口唾沫，回头看前排。老魏坐着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没回头。

「魏哥，」马奎开口，声音哑，「我和沈砺想……在后头。你要是不愿意，我们不弄。」

老魏沉默了几秒。

「我愿意开车，」他说，「不愿意听。」他推开车门，「我下去抽根烟，二十分钟。后头那条毯子上礼拜才洗过，毛巾在储物格。弄脏了，你们自己擦。」

车门关上，脚步声踩着碎石越走越远，停在很远的地方，一点红火星亮起来。

第三排座椅是放平的，上面铺着老魏午休用的那条旧毯子。沈砺先爬过去，背靠中排椅背坐着，两条腿岔开，领口松着，肚子顶着衬衫。马奎跟着挤进来，头顶蹭到车顶，只好跪着，一步一步挪到他两腿中间。

「脱我的。」沈砺说。

马奎伸手去解他的皮带。扣子松开，拉链拉下去，那根东西早就硬了，隔着内裤顶出一大块。他把内裤往下拉，那根粗硬的东西弹出来，拍在他手背上，烫得很，顶端渗着湿。

他低下头，舌头从根部一路舔上去。沈砺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，慢慢收紧，指缝里夹着他的短发。

「慢点含。」沈砺喘着，「这里没人催。」

马奎张开嘴，把整个龟头吞进去，舌面顶着下面那条筋，来回压。他一点点往深里送，咽到喉咙口，鼻尖抵上沈砺小腹的毛，咸味混着一晚上的汗和烟，冲得他眼角发酸。他吸，吸得腮帮子凹下去，口水顺着棒身淌到蛋上，在毯子上洇开一小块。

「就这样。」沈砺的声音沉下去，「你这张嘴，白天在车间喊人，晚上给我吃鸡巴。班长，你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？」

马奎含着，含糊地哼了一声。他吐出来，喘着，用拇指抹了抹嘴角：「在你这儿学的。」

「还想学吗？」

「想。爸爸，想。」马奎抬头，舌尖还挂着一线亮，「教我，我什么都肯学。」

沈砺把他拎起来，两个人一齐躺下去。毯子很薄，底下是塑料垫板，硌着骨头。沈砺从背后贴上来，一条胳膊从马奎脖子底下穿过去，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往下，扯掉他的工裤和内裤。

「水基的在我外套口袋。」沈砺在他耳边说。

马奎摸到外套，翻出那管润滑，塞进沈砺手里。沈砺挤在手心，抹开，先用两根手指探进去。马奎侧躺着，上面那条腿被沈砺的手托起，往后勾在他大腿上，后穴整个敞开。

「啊……」

「声音小一点？」

「不用。」马奎喘着，「他下去了。」

沈砺低声笑了。手指在里头撑开，转着圈，加到第三根，往上顶。马奎的腰往前缩，又被沈砺拽回来，贴在他怀里，脊背抵着他那团热乎乎的肚子。

「你里面比我还烫。」沈砺咬着他的耳垂，「是不是想了一路？」

「想了……从老魏说你一个人坐在车里，我就想了……」马奎的话断断续续，「爸爸，你进来……进来我就不抖了。」

沈砺撕开套戴上，扶着那根粗硬的东西，顶在他穴口，慢慢往里推。

「呃……」马奎整个人弓起来，指头抓着毯子，「大……太大了……」

「忍一下。」沈砺说，「到一半就好了。」

龟头挤开那圈肉，一寸一寸地撑进去。侧躺的姿势让那根东西斜着往里捅，擦着最敏感的那块肉。马奎的呼吸全乱了，嘴里挤出一串又碎又响的叫声，车厢里闷，叫声撞着车顶又落回来。

「操……顶到了……沈砺，就那儿……」

「这里？」

「对……啊……再顶……」马奎被顶得嗓子发颤，侧着脸去凑他的嘴，「爸爸的鸡巴……顶得我腿软……」

「班长的穴吸得这么紧，」沈砺咬着他的耳朵，「老魏就在外头抽烟，你叫大声点，也没人听见。」

沈砺不快，每一下都顶到底，停一停，碾一圈，才退出来。他一只手托着马奎吊在半空的腿，另一只手绕到前面，握住他那根翘得老高的东西，拇指在顶端抹开一层黏液。

「你说，」沈砺喘着，「你是不是我的人？」

「我是……」

「哪里是？」

「后面……前面……哪里都是……啊……」

马奎的腿突然一僵。小腿肚上一根筋猛地拧起来，疼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话到嘴边，脑子里只剩一个词。

「原件！」

沈砺的动作立刻停了。他没有一点犹豫，一手托住马奎的胯，缓缓往外退，整个人撑起身子，脸色一变：「怎么了？哪里疼？」

「腿……抽筋……」马奎疼得咧着嘴，鼻尖全是汗，「小腿……操……」

沈砺抓过他的脚踝，掌心整个包住小腿肚，用力往上推他的脚背。马奎咬着牙哼了两声，过了一会儿，那根筋松了。

「还疼吗？」

「好点了。」
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沈砺先笑出来，笑得肩膀直抖。马奎也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一巴掌拍在沈砺胳膊上。

「你说停我就停。」沈砺喘着气，手还在揉他的小腿，「我说话算话吧。」

「算。」马奎笑得脱力，「我这辈子头一回喊这个词。喊的是小腿抽筋。」

「还要吗？」

「要。」马奎立刻说，「不要你今晚别想睡。」

沈砺低低骂了一句粤语。他让马奎翻过来，仰躺在毯子上，车厢低，他只能弯着脖子跪着，头顶一下就蹭到车顶内衬。他把马奎的屁股拉上来，垫在自己大腿上，刚抽过筋的那条腿伸直，脚掌蹬在中排椅背上，另一条腿缠上他的腰。

「这样呢？」

「这样不抽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扶着那根硬得发疼的东西，对准，重新顶进去。马奎仰着头，嘴张开，一声拖长的喘息从喉咙里涌出来，手往上摸，摸到沈砺的肩膀，抓住了就不放。垫在大腿上的屁股被他一下一下往回拉，每拉一下，就整根吃到底。

「全进来了……」

「嗯。」沈砺应着，开始慢慢动，「看着我。哪里不对就说，我停。」

马奎睁开眼。车窗外那一点远处的路灯，在沈砺的脸上投下一层灰黄的光，他额头全是汗，嘴唇咬着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。

「我明天要是说不出话，」马奎被顶得一抖一抖，「你……你要陪着我……」

「我就在车里。」沈砺压低声音，一下一下顶着他，「你去敲门，我在车里等你。」

「爸爸……」

「叫。」

「那儿……爸爸，就是那儿……」

「这儿？」沈砺换了个角度，龟头碾着那块肉不放，「班长这里最骚，一碾就流。」

「流了……啊……真的流了……」马奎的脚趾在椅背上蹬得发白。

「爸爸……操我……」马奎叫得又急又快，缠着他腰的那条腿夹紧了，「再深……再快……爸爸的鸡巴比刚才还硬……我想要你全射进来……」

「套里。」沈砺喘着笑，「射不进你肚子里去，你想要，回头在套房里再说。」

「那你现在就……射……」

沈砺的节奏加快了，车窗内侧起了一层白雾，啪啪的肉声在车厢里响成一片。马奎的手伸下去握住自己，飞快地撸，嘴里已经叫得断不成句：

「我要射了……沈砺……爸爸……我射了……」

他射了，一股一股，射在自己胸口和小腹，几滴溅到沈砺的衬衫上。后头一阵猛缩，把沈砺绞得闷哼了一声。沈砺死死抱着他的腿，往里撞了最后几下，低吼着，整个人伏在他身上，压得马奎喘不过气。

车厢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，粗重得把空调的响声都盖过了。

过了很久，沈砺退出来，打结，抽了几张纸巾包住扔到脚边。他往旁边一歪，躺在马奎身侧，两个人肩并肩，对着车顶。

「你刚才射到我衬衫上了。」沈砺说。

「赔你一件。」

「赔不起。」沈砺笑，「这件我留着。」

外头传来两下敲车顶的声音，不轻不重。老魏站在窗外，没往里看，隔着半开的门缝递进来一卷纸巾和两瓶水。

「二十分钟到了。」他说，声音平平的，「毯子明天我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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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三点多就到了清溪。老魏把车停在小区对面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铺边上，熄了火，三个人在车里干坐了三个钟头，谁也没睡。

周一早上，天刚泛白。沈砺坐在车里没下，马奎一个人去了路边，靠着电线杆等。六点二十分，一个瘦巴巴的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只旧保温杯，脖子上的厂牌随着咳嗽一晃一晃。马奎一眼认出是尹长海，灰夹克挂在他身上，比去年又瘦了一圈。

马奎站直了。

「尹哥。」

尹长海看见他，脚步一下顿住，保温杯停在半空。他往马奎身后看了一圈，看了那辆车，又看回马奎。

「你一个人来的？」

「还有沈总，在车上，不下来。」马奎说，「乔慎没来，赵律也没来。尹哥，我不是来求你，也没带东西。我就想问你一句话。」

尹长海抿着嘴，没作声。

「三月十五号那天，你怎么想的？」

早点铺的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了上去，蒸笼冒出一大团白汽。尹长海的喉结滚了几下，把保温杯拧紧，又拧开，又拧紧。

「那天下午四点，美国那边催货，」他开口，声音很干，「那批连接器抽检没过，晚一天发，罚款要几十万。我拿着不合格的单子，在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。」他停了，「乔慎住院，章在他抽屉里，样张在我手上。我一笔一笔描下来，描了十四张。我描完的那天晚上，一夜没睡。」

马奎没打断他。

「后来八月我走，也是因为这个。」尹长海苦笑，「我怕他回来翻到，我先跑。」

「昨天下午，」尹长海看着马奎，「邝董的秘书给我打了电话，说邝董想请我吃早茶，聊聊三月的事。她问，当时有没有人施压，有没有哪位领导交代过。我没答应也没拒绝。」他看着马奎，「是不是沈总让你们来的？」

「是我自己来的。」马奎说，「沈总在车里，他一个字没教我。乔慎让我带话给你，他说他没恨你。他不替你说原谅，他想听你自己讲。」

尹长海愣住了。他嘴唇抖了一下，转过头，朝着马路对面看了很久。

「施压这事，我不会乱讲。」他终于说，「没人逼过我，是我自己怕罚款。邝董要问，我就这么说。我要是丢了这碗饭，那是我的事。」

他把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，转身往小区里走，走出十几步，又停住，回过头：「你等我五分钟。」

五分钟后他下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，袋口用线绕着。他把袋子递给马奎。

「乔慎的样张，原件。」他说，「我一直没敢烧。你替我还给他。」

马奎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

「九点我去见邝董，」尹长海抬起手背抹了抹鼻子，「我会说我自己的事。你们那边要找我，打这个号，我不躲了。」

他往路口走，咳着，背影单薄。

马奎回到车上，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。沈砺没问，只看着他。

「他不躲。」马奎说，「他自己讲。」

沈砺闭了一下眼睛，伸手在他膝盖上按了按。

老魏发动车，调头出小区，上了回龙华的高速。开出去四十来分钟，快八点的时候，对面车道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迎面驶过去，蔡师傅坐在驾驶座，隔着两层玻璃，朝老魏点了点头。老魏也点了点头。

「他看见我们了。」老魏说。

「看见就看见。」沈砺望着窗外，天已经亮了，「我们先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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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龙华，是周一早上九点二十。

马奎提着那个文件袋上了质检楼，二楼质检室的灯还亮着，没关。他推开门。

乔慎趴在检验台上睡着了，脸压在手臂里，肩膀上盖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。赵律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，没睡，自己的眼镜推在额头上，眼底全是红血丝。他面前摊着那本黑皮笔记本，翻开的那页，标题是他的字迹：预审，乔慎。

赵律抬头看见马奎，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台面上两只纸杯挨在一起，一只空了，另一只剩半杯凉茶。乔慎手里还攥着一支旧万宝龙，笔帽上有一圈牙印。马奎认得那支笔，那是赵律从不离身的，他从没见赵律借给过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