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合同酒》第十章 · 预审

马奎在门口站了半分钟，才把那只文件袋轻轻放到检验台的另一头。

乔慎还趴着，脸压在手臂里，炭灰色的西装外套从肩膀滑下去一半。赵律伸手把外套拉上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怕碰响什么。

「他答得怎么样？」马奎压低声音。

赵律说，乔慎昨晚三点还睁着眼，问他客户会怎么问。他说那就演一遍，他问，乔慎答，一直答到六点，人才睡着。「十八个问题，对了十七个。」他看着乔慎手里那支万宝龙，没有去拿，「第十八个我没问。」

乔慎九点四十醒的。他先看见手里的钢笔，又看见马奎，一下子坐直，头发翘着，眼睛里全是红丝。马奎什么也没说，把文件袋推过去。

乔慎抽出那张旧签名样张，格子里写满了他自己的名字，从第一行工整的楷体，写到后来越写越快，最后一点按得又重又尖。他看了很久，拿指甲在那一点上划了一下。

「那十四张单子上，」他说，「他描的慎字，最后一点是圆的。」

「尹哥说他一夜没睡。」马奎说，「九点他去见邝启明，只讲他自己那一段。」

十点二十，马奎的手机响了。尹长海说讲完了，邝董事听完没说话，让黎秘书记下来，最后说了声谢谢。电话挂得很快，咳嗽声留在听筒里。

赵律把笔记本合上。

「二十四号客户进场之前，我们演一场正式的。」他说，「十三号，周四晚上。我坐客户那一边，不留情面。你要是怕，现在说。」

乔慎把样张折好，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。

「周四晚上八点。」他说，「你别手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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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三号，周四，晚上八点，质检楼三楼的培训室拉上了百叶窗。

长桌两头各放了一把椅子。赵律那头多了一杯凉茶和一沓问题单，桌上的名牌写着「客户特别小组·组长」，是他拿签字笔自己写的。乔慎坐在对面，面前只有一支笔，一张白纸。沈砺在前海见人，赵律没让他回来。马奎被赶到走廊，隔着门板，听得见每一个字，看不见人。

「请陈述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一日至二十二日，你的工作状态。」

「住院。十一号入院，二十二号出院，有医院证明。」

「这十二天，质检室谁能签字？」

「没有人。我的章在抽屉里，没锁。」

「谁都能拿到。你凭什么说是仿的？」

「因为我的慎字，最后一点是尖的。」乔慎的声音很稳，「他们的是圆的。」

赵律没抬头，翻了一页。「你的主管尹长海，在我方的访谈里说，你住院前口头同意过，让他必要时代签。」

乔慎的笔停在纸上。

走廊里的马奎攥紧了拳头。尹长海明明不是这么说的。

「我没有同意过。」

「他说你同意了。」

「他没有说过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你见过他？」

乔慎张了张嘴。他没见过。去清溪的是马奎，尹长海的话是马奎转回来的。他看着赵律，赵律的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白，他的喉结动了两下。

「是班长转告我的。」

「转告。」赵律把问题单翻得哗哗响，「也就是说，你没有第一手。下一个问题。你的签名被冒用二十个月，你自己没发现，这算不算失职？」

「算。」

「你认失职，你的披露还有多少可信度？」

「披露的是事实，和我失不失职是两件事。」

「原件周一才到你手里，是你们追到人家门口拿回来的。法庭上会问一句：谁追的？谁陪着去的？」

乔慎的手指在桌下攥住了裤腿，答得越来越短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拧出来。问到九点二十，赵律把问题单放下，换了一张手写的纸。

「最后一个。你的补充说明，由董事长批准，由我见证，由马班长协助。我们三个人，是你的什么人？」

乔慎抬起头。「同事。」

「只是同事？」赵律的眼睛没有离开他，「有人说，你们几位的关系，不一般。」

走廊里的马奎猛地站直，手按住了门把手。

乔慎没有回答。他的呼吸一点一点乱了，肩膀塌下去，眼睛盯着桌上那片白纸，像要把它看穿。

「回答。是，还是不是。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是，还是不是？」

椅子往后倒下去，砰的一声。乔慎站着，脸白得发青，嘴唇哆嗦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绕过桌子撞开门，从马奎身边跑过去，脚步声一路咚咚冲下楼梯。

赵律没动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
马奎冲进门，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有火。

「这是最便宜的一次。」赵律说，声音有点哑，「二十四号他要是在客户面前垮，什么都没了。今天垮，只丢脸。」

「你知道他会垮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赵律闭上眼，「所以我问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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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慎蹲在装卸区的月台边上，手里捏着一只空矿泉水瓶，捏得咔咔响。马奎在他旁边蹲下，没碰他。

「他问得对。」乔慎说，「客户一定会问，也会诈，说你们都招了，就差你一个。我答不出来，那十四张单子再干净也没人信。」

「那你跑什么？」

「我不想骗人，又不能说，两头堵死了。」

马奎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，这回乔慎没躲。

四十分钟后，老魏的商务车开进厂门，停在月台下面，沈砺从后座下来，大衣搭在手臂上，领带松了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他接了马奎的短信，直接从前海赶回来的。

「他让你难看了？」

「他让我看清了。」乔慎站起来，膝盖咔地响了一声，「沈总，我想再来一遍。你跟马奎也进去。」

「我进去，他会收着问。」

「我就是要他不收着。」乔慎的眼睛是红的，声音一点不抖，「你们都在，我当着你们的面答。」

沈砺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头，把大衣递给马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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培训室的灯没关。赵律坐在原位，眼镜戴回去了，面前多了一杯新倒的茶，冒着热气。他看着三个人走进来，等乔慎把椅子扶正坐下，才拿起那张手写的纸。

「重新来。」乔慎说，「从头。」

一个钟头，他把问题又答了一遍，声音更低，更慢，每一句落地都实。问到尹长海的口头授权，他说：「他有没有说过，我不知道，也不替他说。我只知道我没有同意。他要说我同意了，请他拿出记录。」问到失职，他说：「我认。你们可以说我晚了二十个月，不能说我藏。」

沈砺和马奎坐在长桌另一侧，谁也没插话。

最后一个问题，赵律把手写的纸举起来。「你的补充说明，由董事长批准，由我见证，由马班长协助。我们三个人，是你的什么人？」

「我跟你们三个，都有私人关系。」乔慎说，「董事长，班长，还有你。披露是我自己要交的，没有人逼我，也没有人给我好处。你问关系，我答。你问检验，我也答。这是两件事，绑不上。」他说完才吐出一口长气，「我不骗你。」

屋里静了很久。赵律慢慢把纸放下，两只手搭在桌上，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「真到了客户面前，这条你不用这么答。」他说，「就说：披露由我本人提交，董事长批准，其余是私人事务，与检验结论无关。短，也站得住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问的是现在。」乔慎把椅子往前一拉，两个胳膊撑在桌上，「该我问你了。你半夜替我熬了三个钟头，今晚又把我问垮了。我想知道，你想要什么。当着他们俩，说清楚。」

赵律转头看沈砺，沈砺没躲。他又看马奎，马奎抱着胳膊，下巴点了点，意思是说吧。

赵律把眼镜摘了。没有镜片，那张脸一下子老了几岁，也软了。

「我想要你们三个人。」他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，「我说的是往后的日子，一晚两晚的事我不谈。有一件事我不为任何人改：我的身体只用嘴和手，这个规矩十年没动过，以后也不动。谁介意，现在说，我走得干净。」

沈砺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
「谁有话，当面讲，别让我猜，也别拿文件绕。哪天谁想走，一句话，我不拦。」赵律停了一下，对着沈砺，「二〇一八年，我在车外面，你在车里面。这回我想坐在同一辆车上。」

窗外有一辆货车缓缓驶过，震得百叶窗轻轻响了一下。

「你话太多。」沈砺开口，嗓子是哑的，「十年前就这样。」

「所以？」

「所以我四十八了，不想再让人在车外面等。」沈砺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手落在赵律肩膀上，那只手有点抖，「你上了车，就不用再下去。」

赵律的肩膀塌了一寸，抬手把沈砺的手背按住。

马奎抹了一把鼻子。「我是个粗人。你把自己的外套给乔慎盖上，自己熬了一宿。这样的人，我信。」

乔慎把椅子推回桌下。「去我那儿。」他说，「我不想在厂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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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慎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，七楼，十五平方的单间，窗外是对面楼的外墙，一伸手能碰到别人的窗台。巷子口，老魏把车停好，熄了火，收音机拧到最低，对着后视镜说：「我在这儿等，你们慢慢来。」

门一开，一张一米五的床差不多占满了屋子，床边挤着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方桌，桌上放着电饭煲。四个人往里一站，转身都难。

「鞋脱门口。」乔慎说。

沈砺脱了鞋，弯腰坐到床沿，床板吱了一声。「这床撑得住？」

「我买的时候，想过两个人。」

乔慎站到他面前，一颗一颗解自己的衬衫扣子，不快。衬衫落在地上，裤子也落了。他什么也没穿，胸口起伏，眼睛很亮。赵律坐在折叠椅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紧。

「赵律，」乔慎说，「今晚我被你问垮了，可我还想让你碰我。你觉得不对，现在说。」

「我觉得不对，就不会坐在这儿。」赵律说，「你呢？今天还愿意？」

「愿意。要停，我喊原件。」

「好。」沈砺说，「喊了就停，谁都停。」

乔慎让沈砺站起来，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的灯管。他解开沈砺的衬衫，把两边拨开，手掌整个按在那片灰白的胸毛上，往下摸过压在皮带上的肚子，摸到皮带扣。

「肚子比我想的软。」

「你嫌？」

「我喜欢。」乔慎抽开皮带，裤子连内裤拉到脚踝。那根东西早就硬了，红沉沉地立在毛里，他低头在顶上舔了一下，抬眼看他，「今天我先要这根。」

他推了沈砺一把，沈砺顺着劲仰面躺下去，床板响了一长串。乔慎跨上床，两膝跪在他大腿两侧，从枕头底下摸出水基润滑和一只套，撕开给他戴上，手指在根部捏了一下。

「今天我动。」

「你说了算。疼就停。」

乔慎转过身，背对着沈砺，面朝床尾那把椅子。他挤了润滑，手伸到身后，两根手指先送进去，眉头皱了皱，又松开，慢慢转。马奎爬上床，跪在沈砺肩膀旁边，凑过去咬他的耳朵，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去捏乔慎的乳头。乔慎哼了一声，手指退出来，扶着沈砺那根硬烫的东西对准，往下坐。

「操……」乔慎的腰一沉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「慢点。」沈砺的手指陷进他腰上的肉里。

「别动……我动……」乔慎一寸一寸坐下去，坐到底，屁股贴着沈砺的肚子，仰着头喘，「满了……里头满了……你怎么又粗了一圈……」

赵律的椅子往前挪了一尺，坐到床沿。乔慎那根就在他面前，翘着，顶端挂着一滴亮的。

「慢一点，」赵律低声说，「我跟着你。」

他握住根部，张嘴含了进去。

「啊！」乔慎整个人往前一抖，两手撑在赵律肩上。赵律含得很稳，舌头压着下面那条筋，一下一下往上推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吞咽声。每一声都让乔慎的腰往前顶一下，又被身后那根从下面接住，前后两头都有人，他被夹在中间，叫得一声比一声碎。

「赵律……你嘴里好烫……沈总，你别顶，让我自己来……」

他开始动。先是小幅度地磨，屁股在沈砺胯上一圈一圈转，后来抬高了，又重重坐下去，每坐一下就啪地一声闷响，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，滴在沈砺肚子上。沈砺躺在下面，终于忍不住：「你里头在吸我，一缩一缩的。」

「我知道……」乔慎咬着牙，「我要你在我里头射，你给不给？」

「给。」

「那你叫我。」

「乔慎。」沈砺哑声叫，「乔慎，你夹得我腿都麻了。再坐深一点，我想顶到你最里头。」

「爸爸……」乔慎喊出来，更用力地往下坐，「你顶……顶我那儿，就那儿……」

马奎在旁边看红了眼。他从床上爬到床尾，挤到赵律身边，一只手扯开了赵律的皮带。赵律的身体顿了顿，嘴里还含着，只拿眼睛看他。马奎拉下拉链，握住那根早就硬了的东西，上下撸动，掌心全是汗。

「赵律，」马奎说，「你不用动，就含着。我来。」

赵律闷哼一声，喉咙跟着一缩，乔慎的腿立刻软了。

「别……我受不了……他一吸我就……」

「那就射。」沈砺双手托着他的屁股，往上狠狠一顶，「射给赵律，我要看着。」

乔慎的叫声劈开了。他往前扑，赵律扶住他的腰，嘴没松，喉咙一下一下地咽。乔慎射了，浑身发抖，两手抓着赵律的肩膀，指节发白，后面一阵阵绞，绞得沈砺闷吼一声，扣着他的胯往上连撞十几下，在套里射了出来，又沉又久。

同一时刻，马奎手里那根跳了一下。赵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，射在马奎手心里，一股一股，烫得马奎手背都抖。

没有人出声。隔壁楼里有人开着电视，综艺的笑声一阵一阵涌过来。

乔慎软倒在沈砺身上，胸口贴着胸口，汗把两个人黏在一起。赵律往后靠，仰着头，把嘴角抹干净，眼镜掉在地上，他摸了半天才摸着。

「我还没呢。」马奎手上还是湿的，他看了一圈，脸红到脖子根，「你们都有了，就我是干的。」

沈砺躺在床上笑，笑得床板直抖。「给我十分钟。」

「十分钟我来。」赵律说。

他从床沿滑下来，跪在地板上，把沈砺身上的套摘了，用纸巾包好。他低头看着那根半软的东西，看了一会儿，像在看一份很久没翻开的旧文件。

「你还记得怎么吃。」沈砺低声说。

「七年。」赵律说，「没忘。」

他含了进去。沈砺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，一开始只是搭着，后来手指慢慢收紧，嗓子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赵律的头一下一下地动，舌头绕着顶上那圈沟打转，吸的时候腮帮子深深陷下去。那根东西在他嘴里很快又硬了，硬得发烫，把他的嘴撑满。

「行了。」沈砺把他的头托起来，拇指擦过他湿亮的嘴唇，「后面是班长的。」

马奎已经躺好了。乔慎在床上给他腾出位置，侧躺在他旁边，一手撑着脑袋，一手在他胸口慢慢地揉。马奎仰面躺着，两条腿并拢伸直，沈砺从上面跨过去。

「腿并着。」

「这样？」

「对。这样紧。」

沈砺跪在他并拢的大腿两侧，撕开一只新套戴上，抹了润滑，扶着对准，一点一点压下去。马奎的头往后仰，喉结顶出来，两只手抓住了床单。

「啊……操……沈砺……」

「叫爸爸。」

「爸爸……你鸡巴好烫……挤得我……」马奎说不下去了。腿并着，里头比平时窄，那根东西每往下沉一寸，他都像被一只手攥紧。

沈砺俯下身，两手撑在他头两边，开始动，汗从下巴滴到马奎胸口。先很慢，压到底，停一停，再退，再压。床板跟着吱吱响。乔慎低头吻马奎的嘴，舌头伸进去，手指揉着他的乳头，揉得他胸口一抽一抽。赵律在另一边，一只手握住马奎那根硬到发疼的东西，只用指腹绕着顶端慢慢地磨。

「你们三个……」马奎被夹在中间，眼睛都红了，「都弄我……我受不了……」

「受得了。」沈砺咬着牙，腰一下一下往下砸，「班长，你说你是谁的人？」

「你的……他们的……都是……啊……」

「说清楚。」赵律在他耳边低声说，指腹往顶上一按。

「我是你们几个人的！」马奎喊出来，嗓子劈了，「操我……沈砺，使劲……我要射了……」

「射。」

马奎腰一弓，在赵律手里射了出来，小腹上全是白的。射的同时后面猛地一缩，绞得沈砺低吼一声，压着他重重顶了几下，又射了一回。

很久，没有人说话。四个人挤在一米五的床上，胳膊压着胳膊，腿缠着腿，汗味混着电饭煲里剩饭的味。沈砺躺在最外面，半个屁股悬在床沿外。

「这床，」他喘着气，「真撑住了。」

「我买的时候，」乔慎闭着眼睛，嘴角往上翘，「真的只想过两个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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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半，老魏还坐在巷口的车里。他看见四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楼里出来，没说话，把收音机关了，发动车。

赵律坐进后排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沈砺问。

「客户特别小组提前了。」赵律把屏幕转过去，是一封邮件，主题栏只有一行，「他们二十二号，周六晚上到深圳，二十三号周日一早就要进留样库，不预约。比二十四号的审厂早一天。」

沈砺没说话，把手搭在赵律的膝盖上，用力按了一下。

车窗外，握手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，七楼那一扇，灯还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