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楼上楼下》第一章 · 灶披间

煤气灶「啪」地打着了，蓝火苗一圈窜起来。

凌晨三点零五分。毛国兴的灶在后门边上，纪曦的灶在窗底下，两个灶当中隔着一只水斗，水龙头滴滴答答。毛国兴往小钢精锅里倒了隔夜饭，舀了两勺水，搁上去，人往门框上一靠，眼睛半开半闭。开了九个钟头的车，腰是硬的，脖子也是硬的。

纪曦在窗底下烧水。他刚起来，头发压扁了一边，手里一只杯子，杯子里是茶叶，等水开。

「小纪，」毛国兴说，「侬昨日看到伐，蒋家姆妈发个单子。」

「看到了。」

「签哪能？」

「同意。」纪曦说。

毛国兴眼睛睁开了。

「同意？」他说，「同意是什么意思晓得伐？同意就是搿条弄堂没了。动迁。楼上那间，我这间，夏阿婆那间亭子间，统统推平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晓得还同意？」

「同意。」纪曦又说了一遍，跟说「三分钟」一样。

毛国兴一下子来了精神，人也不靠门框了。一九七七年三月，他就落地在前面客堂那张棕绷床上，讲到这里他拿手往前一指。门框上还有铅笔印子，是他爷老头子划的身高，划到十五岁停了。夜里两点半收车，弄堂口一转，三层阁戴家老伯伯的灯总归亮着，看到那盏灯，人就到屋里了。这些他一口气讲下来，讲得锅都忘了看。

纪曦听着，不插嘴。听完了，开口就一句。

「一个抽水马桶，五家人用。」

「我爷造的。一九九六年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纪曦说，「夏阿婆七十九岁。半夜下楼，十七格。」

毛国兴嘴巴刚张开，锅里「噗」的，米汤顶着锅盖往外漫，漫到灶面上，嗞嗞地响。

纪曦伸手过来，把他的火拧小了。没问他。

毛国兴看看火，看看他。

「倒是不客气。」

「锅要扑了。」纪曦说，回到自己的灶跟前，水开了，他冲茶。

两个人那天没再讲话。三点三十五，纪曦拎着包出了后门，往山阴路走，皮鞋在后弄堂里一路响过去。毛国兴把扑了一半的泡饭盛出来，就着咸菜吃了，吃完洗锅，把灶擦了，又把纪曦灶面上溅到的米汤也一道擦掉了。

关灶，上床，困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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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子是礼拜五下半天来的。

蒋美芳楼上楼下一家一家敲门，手里一沓纸，「荫余里旧城区改建第一轮意愿征询」，红字。她嗓门大，敲到客堂门口的时候，毛国兴还在困，被她一嗓子喊醒了。

「国兴，十二月二十号、二十一号，投票！一户一票！承租人签字！」

「晓得了。」

「过三分之二就算数！阿拉搿趟有希望个！」

毛国兴把单子接过来，往八仙桌上一摊，翻过身又困了。困着以前他想，三分之二，蒋家姆妈又搞错了，单子上写的是九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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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六夜里他出车，礼拜天夜里歇班。

礼拜天他困到中午，下半天去车队洗了个澡，夜里早早又上床，一觉困到礼拜一上午十点多。人是松的，腰也不硬了。他起来烧了泡饭，吃了，把客堂扫了扫，坐在八仙桌边上的长凳上，拿老花镜看那张单子，看了两遍。

礼拜一西点房关门。楼上纪曦也歇着，上半天听见他在前楼走来走去，地板吱吱响，后来没声音了，大概又困了一觉。

下半天三点半，有人敲客堂的门。

毛国兴开门。门口是纪曦，手里端着他那只白搪瓷碗，碗洗得清清爽爽，碗口那块掉了瓷的黑疤朝外。

礼拜六凌晨吵完，毛国兴到底意思不过，盛了一碗咸菜毛豆，搁在纪曦的灶台上，碗底下压张纸条：「小纪，弗是跟侬吵，是跟单子吵。」

「碗。」纪曦说。

「搁台子上。」毛国兴让开，「进来坐。」

纪曦进来了。客堂里光线不亮，落地长窗外头是天井，天井里夏阿婆的月季开着两朵，落地窗的百叶半关着。纪曦把碗放在八仙桌上，眼睛扫过那张单子，没坐。

「毛豆好吃。」他说。

「我姆妈的方子。」

「礼拜六的话，」纪曦说，「我没讲完。」

「讲。」毛国兴在长凳上坐下来，拍拍边上，「坐下讲，站着我脖子吃力。」

纪曦坐下了。两个人在长凳上并排坐着，膝盖朝着八仙桌。

「我外婆，」纪曦说，「摔在第七格。前年三月。」

毛国兴不响了。

他晓得的。前年三月夜里，楼梯上「咚」地响，接着是一串，一格一格滚下来的声音。他从床上跳起来，开门，俞家阿婆躺在楼梯脚底下，眼睛睁着，嘴里讲「覅叫救护车，覅叫」。他叫了。那年四月，纪曦从东京回来了，拖着两只箱子，站在天井里，问他「俞秀珍住几楼」。八月里，俞家阿婆走了。

「她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十一年，」纪曦说，「最后半年，下不了楼。」

「我晓得。」

「我同意，」纪曦说，「为了她，也为了夏阿婆。」

「我不同意，」毛国兴说，「为了我爷划的那几道铅笔印子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晓得，还要讲。」

「我讲我的。」纪曦说，「你讲你的。」

毛国兴转过头来看他。

两年半了。纪曦回来两年半，两个人每天夜里三点钟在灶披间碰头，一个刚收车，一个刚起来，两只灶，一只水斗，不到一个钟头。讲过夏阿婆的膝盖，也讲过东京的地铁跟延安路的高架。讲得最多的是吃。纪曦话少，可是他听，听进去，下一趟会接着讲。毛国兴头一年冬天就看出来了，看出来纪曦是哪一路人。看他的眼神，看他对着自己的时候，那只拿杯子的手，捏得太紧。

他一直没讲穿。

现在纪曦坐在他边上，膝盖离他的膝盖一个拳头。烤炉烫出来的疤，一道一道，横在他那对粗手臂上。胡子刮得四四方方。

「小纪，」毛国兴说，「今朝下来，就为了一只碗？」

纪曦没马上答。

「不是。」他说。

客堂里静了。弄堂里有人骑电瓶车过去，按了两下喇叭。三层阁上头，戴家老伯伯的二胡响起来了，拉的是《紫竹调》，拉得断断续续，一句一句往下飘。

毛国兴笑起来了。

「伊拉得难听伐？」

「难听。」纪曦说。

「我听了四十年了。」毛国兴说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搁在单子上，「小纪，讲句闲话。投票个事体，归投票。侬投侬个，我投我个，灶披间里吵，吵到十二月。这桩跟那桩，搭不到一道去。」

「票是票。」纪曦说。

「搿个是搿个。」毛国兴说。

他起身，走到五斗橱跟前，橱上摆着他姆妈的照片，黑框，笑眯眯的。他把照片拿起来，看看，转过去，脸朝墙，放好。

然后他转身看着纪曦。

「小纪，」他说，「我要侬。今朝，搿搭。」

纪曦坐在长凳上，仰着脸看他，看了很久。
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戴套。用润滑油。」

「我屋里没有。」

「我有。」纪曦站起来，「在楼上。」

「倒准备好了。」

「两年半。」纪曦说。

毛国兴一下子笑得弯了腰，笑得直拍大腿。

纪曦到了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。

「你要一个字，」他说，「或者两个字。你讲了，我马上出来。不问。」

毛国兴想了想。

「关灶。」他说，「我夜里每趟讲个。吃好泡饭，关灶，上床。」

「关灶。」纪曦重复了一遍，「记住了。」

他上楼去了。楼梯一格一格地响，响到第七格，「吱」地一长声。毛国兴站在客堂当中听着，这个动静他听了四十几年，他姆妈在床上听到它，就晓得儿子到屋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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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曦再下楼，手里攥着一只小盒子，一只瓶子。他把门关上，插上插销，把落地长窗的百叶也拉严了，客堂里一下子暗了一层，只有百叶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光，落在八仙桌上。

毛国兴已经把汗背心脱了。他胖，肚皮往前凸，胸口一片毛，黑的白的掺在一道。他站在八仙桌边上，有点不好意思，又不太肯承认不好意思，两只手往裤腰上一插。

「看什么，」他说，「开出租车个身坯，就是搿副样子。」

纪曦把东西搁在八仙桌上，走过来，立在他跟前。

他比毛国兴矮一点。他伸手，先摸毛国兴的肚皮，手心贴上去，掌心里一层烤炉边上磨出来的老茧，从肚脐眼往上摸，摸到胸口，在那片毛里停住。

「心跳很快。」纪曦说。

「讲得出口。」

纪曦亲上来了。

他亲得慢，嘴贴着嘴，贴了一会儿才张开。胡子扎人，扎得毛国兴嘴边上痒丝丝的。毛国兴伸手搂他的腰，一搂，搂到一把结实的肉，隔着衬衫，热烘烘地发烫。两个人裤裆碰到一道，都是硬的。

「哦哟，」毛国兴贴着他嘴巴讲，「侬只家伙，蛮大个嘛。」

纪曦没理他，手往下去，把他皮带扣一拨，拨开了。

裤子落到脚背上。毛国兴那根翘出来，粗，短一点，头是紫红的，已经湿了。纪曦低头看着，用手指头刮了一记头上那点湿，毛国兴腰一软，「嘶」了一声。

「转过去。」纪曦说，「趴在桌子上。」

毛国兴转过去了。

八仙桌是老红木的，台面磨得发亮，比他胯骨低一点点。纪曦伸手把台布从五斗橱上扯过来，叠成四方一块，垫在桌沿上。毛国兴伏下去，两条小臂平平地压在台布上，脑袋搁在手臂上。他两只脚往外岔开，岔得很开，岔到屁股往下沉了下去。

「脚再开。」纪曦说。

毛国兴又岔开一点。这样一岔，屁股正好落到纪曦胯下那么高。他那根垂在桌沿外头，吊在半空里，晃了两晃。

「这个高度，」纪曦说，「正好。」

「量过啊？」

「量过。」纪曦说，「刚才。」

毛国兴趴在台子上，又笑，肚皮贴着桌沿直抖。

他听见身后拉链响，听见盒子撕开，听见瓶盖「啵」地拧开。纪曦的手落在他屁股上，两只手，一边一只，往两边掰开。凉气钻进去，他打了个哆嗦。

然后是那瓶润滑的，凉的，一大滴落下来，顺着那条缝往下淌，淌到那个眼上。纪曦的手指头跟上来，在那里抹开，一圈一圈。

「哦哟，」毛国兴把脸埋进手臂里，「小纪，手老稳个。」

「做面团的手。」纪曦说，「放松。」

先是一根手指头。一分一分地挤开，进到底，停住。毛国兴屁眼一缩，把它咬住了。

「你里面在咬我。」纪曦说，声音很低。

「讲这种闲话，我哪能放松？」

「再放松一点。」纪曦说，「对。」

手指头在里面转了转，往前一勾。毛国兴人一弹，桌子腿在地板上「嘎」地一挪。

「寻着了，」他话讲到一半，咬住了嘴唇，「哦哟，寻着了……」

纪曦照着那里，又勾了两记。毛国兴屁股往后拱，自己往他手指头上送，送得台布都皱了。

「两根。」纪曦说。

两根进来了，胀，撑得他直吸气。纪曦一点不急，两根在里面慢慢张开，开一开，停一停，等他松下来，再往里送。外头三层阁上的二胡还在拉，《紫竹调》拉到一半拉断了，戴家老伯伯咳嗽了两声，又从头拉起来。

「侬听，」毛国兴喘着讲，「戴家老伯伯给阿拉伴奏。」

纪曦的手指头停在他里面，停了一停。毛国兴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在笑，笑得没声音，就是手抖了一抖。

「三根。」纪曦说。

「三根就三根。啊，册那！」

三根进去，他骂出来了，骂完自己又笑，笑得一身肉都在抖。纪曦等他笑完，手指头在里面撑开，又合拢，撑开，又合拢，撑到他屁眼松松地张着，一抽出来，空落落的，往里吸气。

「好了，」毛国兴讲，「小纪，进来，我等不及了。」

他听见套子撕开。听见纪曦往套子上又倒了一把那瓶润滑的，手套上去，抹了几把。然后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，另一只手捏着自己，一个滚烫的、梆硬的头，抵在了他那个眼上。

「毛师傅。」纪曦说，「我进去了。」

「进来。」

纪曦往前压。

那个头顶开他的时候，毛国兴胸口里挤出来一个声音，长，哑，他自己都没听过自己这种声音。胀。比三根手指头胀得多。纪曦停住了，就停在那里，不动，只有那只按在他腰上的手，大拇指在他后腰那个窝里来回地抹。

「慢慢来，」毛国兴喘着讲，「慢慢来。哦哟，侬只家伙。」

「我在等你。」

「等我作啥？」

「等你松。」

毛国兴深吸一口气，吐出来，屁股往下沉了沉。纪曦就跟着往里进了一点。再吸一口，再吐，再进一点。一口气一口气地，那根全吞了进去，纪曦的胯贴上了他的屁股，那两只卵蛋，沉沉地，贴在他腿根上。

两个人都不动。

「都在里面了。」纪曦说。

「我晓得都在里面了，」毛国兴说，声音发颤，「我肚皮里都觉着了。」

纪曦压低下来，前胸贴牢他背脊，嘴贴到他耳根。

「国兴。」他说。

头一趟这样叫他。毛国兴浑身一激灵，里面猛地一缩，把纪曦咬得也「嗯」了出来。

「再叫一遍。」

「国兴。」

「哦哟，阿曦。」毛国兴把脸埋进台布里，「弄我呀，弄我。」

纪曦直起身子，两只手把牢他的胯，动起来了。

起先慢。纪曦像揉面团，退一点，推进去，候一候，再退。每推一记，毛国兴就哼一记，哼得跟楼上二胡一样，一句连一句往外拖。八仙桌老，桌腿在地板上「嘎」、「嘎」地挪，挪了一寸，又挪了一寸。

「桌子要走了。」纪曦说。

「让伊走，让伊走到天井里去。」

纪曦一只脚往前顶住了一根桌腿，桌子不走了。他重新掐好毛国兴的胯，往里推，推得深了，推得重了。

「啊！阿曦，顶着了……」

「这里。」

「对，对，再来。」

纪曦再来。他不讲话，就是照着那个地方去，抽出来，顶进去，每一记都落在一个地方，准得跟量过一样。毛国兴一身肉被顶得往前耸，小臂在台布上蹭，蹭得发烫，嘴里的话越来越不成句子。

「老适意，老适意个。我做了半辈子出租车，没人这样弄过我。侬只家伙，烫煞了。再进去点，再进去点……」

「你里面很热。」纪曦说，气也粗了，「你在吸我。每次退出来，你都在吸。」

「我就是要吸牢侬。」

「声音小一点。」

「小什么小，」毛国兴喘着笑，「楼上是侬屋里，侬人在我搿面。楼上空了，我怕哪个？」

纪曦掐着他胯骨的手指头一紧。下一记推得狠，推到底还往里压。

毛国兴「啊」地大叫，脑袋从手臂上抬起来，又砸下去。

纪曦不停了。他越推越快，肉打肉地响，那声音在客堂里来回地荡，跟楼上的二胡搅在一道，不晓得哪个是哪个。毛国兴那根吊在桌沿外头，硬得发痛，跟着他的身体往前甩，往后甩，甩一甩，就往地板上落几滴湿。

「阿曦，」他喘着，「我要自家弄。让我弄伊。」

「弄。」纪曦说，「我不停。」

毛国兴松开一只手，左手小臂还压牢台布，右手从桌沿底下伸过去，捏牢了自家。一捏，人就抖了。他手上有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，糙得很，一把握下去，屁股里跟着一收，把纪曦箍得在他身后咬紧了牙。

「侬觉着了伐？」毛国兴笑，笑得发颤，「我前头捏一把，后头就咬侬一口。」

「觉着了。」纪曦掐牢他的胯，「再捏。」

毛国兴再捏。他照纪曦推进来的那个劲道撸，纪曦往里推，他往下撸，纪曦退出去，他往上抽，两头凑成一样东西，越凑越快。老红木在他身底下吱吱咯咯，台布叫他蹭到了桌沿上，半块挂下去。

「阿曦，阿曦我吃不消了。覅停……」

「不停。」

「弄我，弄煞我……我手里要射了……」

纪曦往里一送，抵牢了那个地方，就那么抵着，胯一圈一圈往深里磨，磨得毛国兴两条腿直打抖。

毛国兴出来了。

他张了嘴，一歇歇才喊出一声来，人往桌子上一扑。手里那根猛地一挣，从他指缝里往外冒，头几道打在桌腿上，后面的落到地板上，还有几点溅上了他自己脚背。他手不肯停，一边射一边还在撸，撸一记，里面收一阵，把纪曦咬住了不放，射到后来，他嗓子里才出来声音，呜呜的，像是哼，又像是在笑。

纪曦等他。等他那阵子过去，等他里面松了一点，才动。

「国兴。」他说，嗓子哑掉了，「我要射了。射在里面，可以吗？」

「射。」毛国兴软在台子上，「射在里面。阿曦，射。」

纪曦两只手掐牢他的胯，往里推了几记，重，短，推到第五记，停下，抵在最里面，身子僵着。毛国兴听见他在身后出了很长一口气，抖着，抖了好几抖才出完。他觉着里面那根一弹，再一弹，隔着那层套子，一阵接一阵往里送热。

纪曦慢慢俯下来，额头抵在他背上。

两个人都没讲话。楼上的二胡也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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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很久，纪曦才退出来。

他把套子捋下来，捏住口子绕了一圈，拿草纸包好。他从台子上拿过那块叠好的台布，蹲下去，先擦毛国兴的手，再擦他脚背上那点，再擦桌腿，再擦地板。毛国兴还趴在桌子上，腿软，起不来，回头看他蹲在地板上擦，擦得一丝不苟，跟擦烤盘一样。

「小纪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擦得比我姆妈还清爽。」

纪曦抬起头，没笑，可是眼睛笑了。

毛国兴撑着桌子直起腰，后腰酸得要命。他把裤子拉上来，系好，又走到五斗橱跟前，把他姆妈的照片转回来，脸朝外，摆正。

「伊晓得个，」他说，「我姆妈。我二十几岁伊就晓得了。伊就讲过一句，侬自家晓得。」

纪曦站在八仙桌边上，手里还拿着那块台布。

「我外婆不知道。」他说。

「伊晓得个。」毛国兴说，「伊摔了以后在医院里，我去送过一趟饭，伊问我，伊个外孙，东京有没有朋友。我讲我哪能晓得。伊讲，我是问侬，有没有朋友，朋友。」

纪曦站着没动。

「伊讲朋友两个字，咬得老重个。」毛国兴说，「我当时就晓得，伊晓得了。」

客堂里很静。百叶缝里那几条光，挪到了地板上，挪到了刚才擦过的那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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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井门口有人喊。

「国兴！国兴在伐？」

是蒋美芳。毛国兴赶紧拉开插销，开了半扇门。蒋美芳站在天井里，手里又是一沓纸，看到纪曦站在里面，愣了一愣，马上又笑起来。

「小纪也在！正好正好。十一号礼拜六，居委会宣讲，承租人都要去个！童同志亲自来讲！」

「晓得了。」毛国兴说。

「过三分之二就……」

「九成。」纪曦在里面说。

蒋美芳嘴张着，看看单子，脸红了，嘀咕了一句「印错了吧」，走了，到亭子间门口又喊夏阿婆去了。

毛国兴关上门，背靠着门，看着纪曦。

「要跟伊吵到十二月了。」

「她数学不好。」纪曦说。

四点四十，毛国兴要去接车了。丁根宝在四川北路路口等他，五点钟交班。他换了件干净衬衫，拿了车钥匙和老花镜，纪曦跟他一道出门，在天井里分手，一个往弄堂口走，一个往楼梯上走。

楼梯一格一格地响，响到第七格，「吱」地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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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二凌晨两点五十，毛国兴收车回来，进后门，开灯，灶披间里纪曦已经在了。

纪曦站在窗底下烧水，头发又压扁了一边。两个人对看一眼，一句也没讲。

毛国兴往小钢精锅里倒隔夜饭，舀水，搁上去，打火。蓝火苗「啪」地窜起来。他背靠门框，眼睛半开半闭。

锅里的米汤又顶着锅盖往外冒了。

纪曦伸手过来，把他的火拧小了。

这趟毛国兴没讲话，站着，看着他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