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場》第二章 · 澡房
範振山說騎不了雪地摩托,就真沒騎。
第二天一早他套上氈靴,把兩副踏雪板從柴火棚子裏拎出來,扔給藍景一副。「去北坡看看套子。」他說,「年年有人下套子,套狍子。」
藍景沒穿過這玩意兒,綁上以後走一步摔一跤,摔得滿身是雪,嘴裏罵個不停。範振山在前頭走,不回頭,也不等,可每回藍景摔了,他就站住,背對着他,等他爬起來再走。
走了一個多鐘頭,在一片樺樹林子邊上找着了兩個套子,鋼絲擰的,拴在小樹根上,套口拿雪埋着。範振山蹲下來,拿鉗子一個一個剪了,剪下來的鋼絲捲成圈,揣進棉襖兜裏。
「抓着人了咋整?」藍景問。
「抓不着。」範振山說,「下套子的人,夜裏來,天不亮就走。我就剪。剪了二十三年。」
「那他們知道是你剪的不?」
「知道。」範振山站起來,看着林子,「有一年,他們在我院門口掛了一隻死狍子。」
藍景愣了。「啥意思?」
「意思是讓我別剪了。」範振山把鉗子揣好,「我把狍子埋了,接着剪。」
他說完就往回走了。藍景跟在後頭,踏雪板在雪上咯吱咯吱響,看着前頭那個寬寬的後背,心裏頭說不上是啥滋味。一個人,在這溝裏,剪了二十三年鋼絲。
走着走着,範振山走得越來越慢,步子邁得有點彆扭。藍景看出來了,快走兩步追上去。
「還疼啊?」
範振山沒回頭。「走路不礙事。」
「那就是疼。」
「疼也是你整的。」範振山說,耳朵根子紅了,「少廢話,回去燒澡房。」
回到站上,範振山沒急着燒火。他先從炕琴裏把日誌拿出來,趴在炕桌上寫今天那一行。藍景湊過去看。
「十一月九日。晴,西北風。無煙。北坡樺樹林剪套子兩個。」字方方正正,一筆一畫,寫完了,他把筆遞給藍景。
藍景在後頭簽了名。簽完了,他指着上頭一行看了半天。那一行是昨天的,寫的是「望火樓裝攝像頭,藍景」,後頭範振山的名字,再後頭是他自個兒那兩個龍飛鳳舞的字。
「老範,你這日誌,往後得多一欄。」
「啥欄?」
「澡房燒沒燒。」
範振山拿日誌本子拍了他腦袋一下,拍得不重,鎖回炕琴裏去了。
燒澡房得燒三個鐘頭。
範振山教他,先拿樺樹皮引火,再架細柴,細柴着透了再壓粗的樺木段子。樺木燒起來沒煙,火苗子白,燒得石頭堆從黑變灰,從灰變得發白,往上一潑水,嗤地一聲,屋裏就跟下了一場熱雨。
「石頭不燒透,潑水不起汽,」範振山說,「人在裏頭光出汗,不出透。」
藍景蹲在爐子口前頭添柴,臉烤得通紅。他問範振山,以前一個人燒不燒。
「燒。一禮拜一回。」
「一個人在裏頭乾坐着?」
「坐着。」範振山把一根樺木段子塞進爐膛,「坐到冒汗,出去打個雪滾,回來再坐。」
「想啥呢,乾坐着的時候。」
範振山不吭聲了。他盯着爐膛裏的火,過了好半天,說:「想加格達奇那個門。」
藍景轉頭看他。
「是個澡堂子。」範振山說,「火車站後身,老樓的地下室。有人跟我說過,那地方晚上去的,都是那樣的人。我三十五那年冬天,坐了五個鐘頭的綠皮車,找着了。門口掛一個棉門簾子,黑乎乎的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站在門簾子外頭,站到腿都凍木了,聽見裏頭有人笑,笑得挺大聲。我扭頭就走了。」
「第二回呢?」
「第二回是第二年。我連門簾子都摸着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摸着了,往回一縮手,跟燙着了似的。坐夜車回來的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那樓拆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拆了也好。省得惦記。」
他把爐門關上一半,火苗子低下去,屋裏暗了一點。
「你呢。」他問,「你那個,處了六年的。」
藍景往爐膛裏扔了一塊樺樹皮,看着它捲起來,燒着了。
「他家裏催他結婚。」藍景說,「催了三年。他爹住院那年,他在病牀跟前答應了。答應完了回來跟我說,說能不能先這麼着,他結他的,我們倆還跟以前一樣。」藍景笑了一聲,笑得有點難聽,「我說不能。我收拾東西就走了。走的那天哈爾濱下大雪,跟今天這麼大。」
範振山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伸手拍了拍藍景的後背,拍了兩下,手就擱在那兒,沒拿走。
「你家裏呢?」藍景問,「就你一個?」
「有個弟弟。」範振山說,「在漠河,森林消防。」
「常來往不?」
「十一年沒說話了。」範振山把手收回去,「媽出殯那天,當着一屋子親戚,他說了一句話。說完我就回北溝了。」
藍景想問是啥話,看了看他的臉,沒問出口。
藍景蹲在那兒看着他。爐膛的火光照在範振山臉上,照得那把花白鬍子一明一暗的,照得他眼角那幾道深紋跟刀刻的一樣。
「老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兒個這個門,你進來了。」
範振山沒說話,伸手又往爐膛裏塞了一根柴。
天黑透了,石頭燒白了。
兩個人脫光了,一前一後鑽進澡房。門一關,熱氣撲在臉上,燙得藍景一縮脖子。範振山舀了一瓢水,往石頭上一潑,嗤,白汽轟地騰起來,撲滿了一屋子,看人都看不清了,只看得見一團一團的影子。
範振山在下頭那條板凳上坐下,背衝着藍景。
「搓吧。」他說。
藍景拿起搓澡巾,套在手上,在範振山後背上搓。範振山的後背寬得能當炕桌使,肩膀上的肉一塊一塊鼓着,硬邦邦的,搓澡巾一過,汗珠子就一層一層地往外冒。藍景使勁搓,搓得那片皮從黃變紅,搓下來一條一條的泥卷兒。
「埋汰!」藍景說,「老範,你多少天沒洗了?」
「上禮拜洗的。」
「上禮拜洗的能搓出這麼多?」
「北溝的泥。」範振山說,「搓不完。」
藍景樂了,接着搓,從肩膀搓到後腰,從後腰搓到屁股上頭。他的手慢下來了。範振山的屁股坐在板凳上,兩瓣肉壓得鼓鼓的,汗水順着脊樑溝往下淌,淌進那條縫裏。
藍景的手停在他後腰上,不動了。
「咋停了?」範振山說,沒回頭。
「我……」藍景的嗓子發乾,「老範,你還疼不疼?」
範振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問這個幹啥。」
「我想你。」藍景說,「從昨晚上到現在,一直想。可你要是還疼,我就光搓背。」
範振山慢慢轉過身來。白汽裏,他那張臉燒得通紅,鬍子上掛着水珠,眼睛看着藍景。他兩腿中間那根,已經起來了,直直地翹着。
「你看我像是光想搓背的樣?」他說。
藍景笑了,笑得喉嚨發緊。
「那封山那倆字……」
「記着呢。」範振山說,「我喊,你停。」
「套和那瓶水基的,我揣塑料袋裏拿來了,擱門口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你揣着塑料袋往澡房走,跟上供似的。」
藍景一把摟住他的脖子,親上去了。
範振山這回會了。他張嘴接住,舌頭頂回來,兩隻大手抱住藍景的腰,往自己身上一摟。兩個人身上都是汗,滑溜溜的,貼在一塊兒,藍景那根頂着他的肚子,他那根頂着藍景的大腿根,一跳一跳的。
親了好半天,藍景喘着氣,把他往板凳上按。
「你坐着,我坐着,你坐我腿上。」
「咋坐?」
藍景在下頭那條板凳上坐下了,兩腿並着。他拿過塑料袋,撕開一個套戴上,倒了一手水基的,往自己那根上抹。然後他拉着範振山的手,讓他站到自己跟前,側着站,左肩衝着他。
「別騎着,側着坐。」藍景說,「兩條腿並一塊兒,擱我左邊。你把我當板凳,橫着坐上來。」
範振山低頭看他,又看看他那根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又整新花樣。」
「你不是說昨天那回不算嗎。」藍景把他往下拉,「今天這回,算新的。」
範振山側着身子往下坐。藍景一隻手扶着自己那根,一隻手託着他的屁股,往那個口子上對。範振山兩條腿並着,橫搭在藍景左邊,一隻手撐着上頭那條板凳的邊,一隻手摟住了藍景的脖子。
那根頂上去了。
還腫着,緊得厲害。範振山倒抽一口涼氣,撐着板凳的手一下子攥緊了。
「疼?」
「腫……」範振山咬着牙,「你別動,我自個兒往下坐。」
他一點一點往下坐,坐一點,喘一口。白汽撲在兩個人臉上,汗從範振山額頭上往下滾,滾進鬍子裏。藍景託着他的屁股,一點勁都不敢使,就看着他的臉。
「封山不?」藍景貼着他耳朵問。
「不封。」範振山喘着,「你再問,我把你封外頭。」
坐到底了。範振山整個人往藍景懷裏一靠,肩膀抵着他的胸口,腦袋耷拉在他頸窩裏,大口大口地喘。
「操……」他悶着嗓子說,「側着坐……跟昨天不一樣……頂的地方不一樣……」
「頂哪兒了?」
「你自個兒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,你說。」
範振山在他頸窩裏罵了一聲,屁股往下一沉,那根往裏又進了一點,他渾身一哆嗦。
「頂着……頂着我腰眼裏頭那塊兒……」
藍景讓他這句話說得雞巴一跳,在他身子裏一跳。範振山覺出來了,哼了一聲,抬起頭瞪他。
「你還跳。」
「你說那話,我能不跳嗎?」藍景摟住他的腰,嘴湊到他耳朵邊上,「振山,你動一動。我想看你自個兒動。」
範振山撐着上頭那條板凳,胳膊上的肉一鼓,把自己往上撐起來一點,又慢慢落下去。那根在他裏頭往外抽一點,又往裏吞一點。他這回是側着,屁股坐在藍景的大腿上,往下落的時候,兩瓣肉壓在藍景腿上,壓得啪地一響。
「啊……」
「得勁不?」
「得勁……」範振山又撐起來,又落下去,「你這玩意兒……賊粗……側着坐,咬得更死……」
他撐一下,落一下,落得越來越快。板凳吱嘎吱嘎地響,爐子裏的樺木噼啪地爆。汗水從兩個人貼着的地方往下淌,淌到板凳上,套子上的水基被他顛得咕嘰咕嘰響。藍景一隻胳膊箍着他的後腰,另一隻手兜在他兩條並着的大腿底下,幫着往上託。
「老範……你這屁股……一嘬一嘬的……嘬得我腦瓜子嗡嗡的……」
「少說話……」
「我偏說!」藍景往上一挺,挺得範振山嗷一聲,「昨晚上頭一回,今兒個就會自個兒顛了,你這老爺們兒,學得賊快!」
「是你……是你教得好……」範振山喘着,摟着他脖子的那隻手抓緊了,「藍景……再往上……往上頂……」
藍景託着他那兩條並着的腿,往上一抬,又往下一放,自己的胯跟着往上撞。範振山側坐在他腿上,被他託着,一下一下地往那根上砸。砸一下,他就叫一聲,小澡房的木頭牆把叫聲原樣拍回來,一聲疊着一聲。
「振山,你叫得真好聽。」
「你閉嘴……」
「我不閉。」藍景咬住他的耳垂,「你這嗓門,一天說不上十句話,全攢着在澡房裏使了。你再叫一聲,叫我名字。」
「藍景……」
「再叫。」
「藍景!你個虎玩意兒……你使勁頂……」
「這纔對味兒。」
「你叫大點聲,林子裏的狍子都豎着耳朵呢。」
範振山讓他氣得想笑,笑不出來,一張嘴就是一聲長叫。
他那根夾在自己兩條並着的大腿中間。腿並得緊,那根就讓兩條大腿夾着,夾在熱乎乎、汗淋淋的肉中間,往下落一回,兩條腿一擠,那根就讓大腿根搓一回。誰的手也沒碰它。
藍景低頭看見了。白汽一散一聚,他看見他那根讓他自己的腿夾着,頭從大腿縫裏冒出來,紫紅紫紅的,一擠一擠地往外淌水。
「振山,」藍景啞着嗓子說,「你腿夾緊點。」
「夾着呢……」
「再緊點。夾着你自個兒那根。」
範振山明白了。他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,可他兩條大腿往一塊兒一併,並得死死的,往下一落。
「啊……」
「就這麼夾着,」藍景託着他,往上頂,「我在裏頭頂,你腿在外頭夾,前後都是你自個兒的肉,跑不了。」
範振山說不出話了。汗從他胸口那片花白的毛裏往下淌,淌過肚子,淌進兩條大腿夾着的縫裏,把那根澆得溼淋淋的。他摟着藍景的脖子,撐着板凳邊,屁股一下一下往下砸,兩條大腿一下一下地夾,越夾越緊。他裏頭開始一陣一陣地縮,縮得藍景直咬牙。
「藍景……藍景……要……要噴了……」
「憋着!」藍景往上狠狠一頂,「先別出。憋住了,等我。」
範振山咬着牙,兩條大腿夾死了,整個人往下一坐,坐到底,渾身繃成一塊鐵板。他憋着不出,憋得脖子上的筋都鼓起來,後頭就一下一下死命地絞,絞着藍景那根不放。
藍景讓他絞得眼前直冒金星,兩隻胳膊死死箍住他,往上撞了七八下,最後一下撞到底,在套裏射了。射得他渾身發軟,腦門抵在範振山肩膀上,喘了兩口粗氣,又把頭抬起來。
「起來。」他啞着嗓子說,「站我跟前。」
範振山從他腿上下來,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藍景一把托住他的腰,把套擼下來扔在板凳底下,讓他轉過身,站進自己兩腿中間。範振山一隻手撐着上頭那條板凳,那根直直地戳在藍景臉跟前,讓大腿夾了半天,紫紅紫紅的,一跳一跳地往外淌水。
「藍景……你……」
藍景沒讓他說完,張嘴就含住了。
範振山「嗷」的一聲,撐着板凳的胳膊一下子沒了勁,膝蓋直打顫,藍景嘴裏燙乎乎地裹着他,胡茬扎得他大腿根直哆嗦。藍景兩隻手掐着他的屁股往自己嘴裏按,含得深,嘬得響,舌頭貼着那條筋往上刮。憋了半天的東西哪還憋得住,沒幾下,範振山腰往前一送,叫出來的聲音全啞了,在他嘴裏一抽一抽地射了。藍景沒松嘴,一直含到他軟下來,才抬起頭抹了一把胡茬。
爐子裏的樺木噼啪一聲。白汽慢慢地散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範振山才緩過勁來,挨着藍景坐下。兩個人一起靠在木頭牆上,渾身黏糊糊的,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。
「出去。」範振山說,「打雪滾。」
「啥?」
範振山拉開澡房的門,一股冷風灌進來,凍得藍景一激靈。外頭黑漆漆的,雪地在星光底下泛着青白。範振山光着身子走出去,走到院子裏,往雪堆裏一躺,打了個滾,又一個滾,爬起來,渾身冒着白氣,跟一頭熊似的站在雪地裏。
「來。」他說。
藍景罵了一句,光着屁股衝出去,往雪裏一撲。冷得他嗷嗷亂叫,叫得黑子在屋裏跟着汪汪。他從雪裏爬起來,範振山站在那兒看着他,笑出了聲,笑得一口白牙,笑得那張臉都變了樣。
那是藍景頭一回聽見他笑出聲。
兩個人又鑽回澡房,又潑了一瓢水,在白汽裏坐着,誰也不說話,坐了很久。
後來範振山拿起門邊那把樺樹條子扎的笤帚,在熱水桶裏泡軟了,讓藍景趴在上頭那條板凳上,給他抽背。笤帚一下一下拍在背上,啪,啪,熱氣跟着往肉裏鑽,樺樹葉子的味兒衝得人腦門發暈。藍景趴在那兒哼哼,說老範你這手藝,哈爾濱的澡堂子得請你去當師傅。
「不去。」範振山說。
「給你開工資呢?」
「不去。」範振山又抽了一下,「北溝的澡房,就燒給一個人。」
藍景趴在板凳上,半天沒吭聲。
夜裏躺在東屋炕上,對講機響了。
是場部的齊場長,聲音沙沙的,說林業局下了通知,北溝東邊那片林子,有人舉報冬天進山偷獵下套子,規模不小。讓北溝站派人去看看,路遠,得在半路的窩棚裏住一宿。
範振山拿着對講機,看了藍景一眼。
「收到。」他說,「後天去。」
他把對講機放下了。藍景在被窩裏轉過身來看着他。
「窩棚啥樣?」
「採伐那年搭的。一個爐子,一鋪板。」範振山說,「板子窄,就睡得下一個人。」
「那倆人咋睡?」
「東邊那片,十幾年前採伐過,後來封育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路不好走,雪地摩托得騎四個鐘頭。下套子的要是成夥的,窩棚裏興許還有他們燒過的火堆。」
「危險不?」
「帶上黑子。」範振山說,「還有你那個攝像頭,能拆一個帶上不?拍下來,交給場部。」
「能。」藍景說,「我給你裝窩棚門口。」
範振山把燈拉滅了。黑地裏,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擠着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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