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載 · 《林場》

《林場》第五章 · 年貨

· 壯熊小說 · 連載 · 5510 字 · 2026.10.23

臘月二十三,小年,孟繁貴的皮卡一早就上來了。

林道上禮拜剛推過,皮卡爬到北溝,天才放亮。孟繁貴搖下車窗,衝院裏喊:「北溝的!辦年貨去不去?」

範振山早就收拾好了。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襖,鬍子也拿剪子修過,狗皮帽子扣在腦袋上,站在院門口等着。藍景從屋裏跑出來,一邊跑一邊套大衣,後頭跟着黑子。

「黑子不去。」範振山說。

黑子耳朵耷拉下來了。

「帶着吧。」藍景說,「過年呢。」

範振山沒吭聲,拉開後斗的門。黑子一竄就上去了。

皮卡往下開了兩個多鐘頭。孟繁貴一道上都在說他的腰,藍景在後排跟他扯,扯得他直樂。範振山坐在副駕駛,一句也沒接。


場部是一條街。

街當中是供銷社,門口今天擺滿了攤子,人擠人,嘴裏冒着白氣,吵吵嚷嚷的。

範振山一年下山沒幾回,走在街上,人人都跟他打招呼。

「老範下來了?」

「振山,過年好啊!」

他就點點頭,說「過年好」,腳底下不停。藍景跟在後頭,範振山走過一個攤子,他手裏就多一樣,先是對聯福字,後來是鞭和二踢腳,又是一兜凍梨凍柿子。到末了,範振山拎起一塑料桶小燒往他手裏一塞,二十斤,墜得藍景直咧嘴。

「這麼多酒?」

「正月長。」範振山說。

最後去的是肉攤。範振山要了十斤肉餡,三分肥七分瘦。


中午在孟繁貴家喫的飯。

孟家是三間磚房。孟繁貴的老伴兒於秀蘭迎出來,兩隻手上全是面,圍裙都沒顧上解。五十六的人了,圓臉紅撲撲的,一張嘴,嗓門比孟繁貴還亮。

「振山!可算下來了!」她一把拽住範振山的胳膊,「瘦了。北溝那破地方,一冬天能把人熬瘦。」

「沒瘦。」

「還沒瘦?臉都尖了。」她又轉過頭看藍景,上上下下地看,「這就是藍工吧?哈爾濱來的?快進屋,快進屋,炕上熱乎。」

屋裏一股蒸東西的味兒,甜絲絲的。外屋地的大鍋上架着籠屜,熱氣直冒。

「豆包。」於秀蘭說,「剛出第二鍋。大黃米的,紅小豆餡兒,我自個兒烀的豆。」

飯是豬肉燉粉條。於秀蘭一個勁兒往範振山碗裏夾菜,夾得冒尖。

喫完飯,齊場長來了。

他坐在炕沿上,接過於秀蘭遞的茶缸子,看着範振山。

「那張卡,」他說,「森林公安看了。」

範振山放下筷子。

「車轍對上了。是一臺四輪的雪地車,寬胎的,新林那邊有人家裏有。人呢,公安去了,沒見着,說是臘月裏就出去了,上南邊打工去了。」齊場長說,「這事沒完。開了春,他回來,公安還找他。你們北溝夜裏照樣插門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藍工,」齊場長轉向藍景,「林科院那邊,過了年還得給人家回話。」

「過了正月十五。」藍景說,「我回。」

齊場長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孟繁貴在邊上咳嗽了一聲,低頭剝花生,一個接一個,剝了一桌子皮。


走的時候,於秀蘭拎出來兩個面袋子,鼓鼓囊囊的,口上拿麻繩扎着。

「豆包,一袋五十個。」她說,「凍在倉房裏,喫的時候上鍋一熥。」她把兩袋都塞給範振山,又看看他,「往年你就要一袋,今年咋要兩袋?你一個人喫得了?」

「藍工能喫。」範振山說。

於秀蘭看了藍景一眼。藍景咧着嘴衝她笑。她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沒再問,轉身又進屋,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小缸酸菜,拿塑料布封着口。

「這個也拿着。北溝漬不上好酸菜,你那缸年年發苦。」她把缸子遞給藍景,「藍工,正月裏下來,來嬸家喫餃子。你倆一塊兒來。」

「哎。」藍景說,「一塊兒來。」

回去的道上,天黑透了。黑子在後鬥裏挨着兩袋豆包趴着。


除夕是臘月二十九。今年沒有三十。

藍景一早起來貼對聯。他踩着板凳,往大門框上刷漿糊,範振山在底下給他扶着板凳,看他貼歪了,又揭下來重貼。

「上聯在右邊。」範振山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貼左邊了。」

藍景罵了一句,揭下來換過來。範振山在底下肩膀直抖。

福字倒着貼在屋門上。一個貼在東屋門上,一個貼在西屋門上。西屋的炕早就燒乾了,幹得透透的,一冬天也沒人睡。

下午包餃子。

酸菜是於秀蘭給的那缸,撈出來攥幹了,剁得細細的,跟肉餡拌在一塊兒,撒上蔥花,拿筷子順着一個勁兒攪。

範振山擀皮兒,擀得飛快,一手轉一手擀,一張一張往案板上甩,圓溜溜的,薄得透亮。藍景包,包得奇形怪狀,像耗子的倒比像元寶的多,好幾個一下鍋就得散。

「這是個窩頭。」範振山拿起一個說。

「能喫就行。」藍景說,「往裏頭包個鋼鏰兒,誰喫着誰有福。」

範振山從兜裏掏出來一個一塊錢的鋼鏰兒,在開水裏燙了燙,遞給他。藍景把它包進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裏,捏上一道褶,跟別的混在一塊兒。

天黑了,藍景上了一趟望火樓,給他媽打電話。他在樓上待了二十分鐘,下來的時候臉凍得通紅,眼睛發亮。

「我媽問你好。」

範振山正往竈坑裏添柴,手停了一下。

「你跟她說了?」

「說了。我說我跟北溝的站長一塊兒過年。」藍景搓着手,「她問站長人咋樣。我說人好,餃子擀得好。」

範振山沒說話,往竈坑裏又塞了一塊柴。

「老範,你不給振江打一個?」

「不打。」

「過年呢。」

「過年也不打。」範振山說,聲音很平,「他十一年沒打過來,我也十一年沒打過去。」

藍景蹲下來,蹲在他邊上,沒再勸。兩個人一塊兒看着竈坑裏的火,看了好一會兒。


快十二點,兩個人上了望火樓。

樓梯上全是雪,一步一滑。黑子在樓底下轉圈,不敢上。

到了頂上,四面全是黑的。四十里外的場部那邊,有一小片光,一閃一閃的,是有人家已經放上了。

「十二點了。」藍景看着手機說。

範振山推開玻璃房子的門,站到外頭鐵平臺上,划着火柴,點了一個二踢腳,往外一扔。

咚。那東西躥上天,啪。

聲音在山裏頭滾出去老遠,一道嶺一道嶺地往回傳,傳回來好幾遍。

藍景笑出聲來了。他也點了一個,扔出去,咚,啪。範振山又點一個。兩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扔。最後那掛一萬響的鞭,範振山順着鐵欄杆垂下去,掛在平臺邊上,點着了,噼裏啪啦,噼裏啪啦,炸了足有兩分鐘,炸得鐵樓子嗡嗡地顫。

炸完了,山裏靜下來。靜得能聽見雪從樹杈上往下落。

「過年好,老範。」

「過年好。」


下了樓,餃子下鍋。

範振山撈餃子,藍景剝蒜。兩個人坐在東屋炕上,餃子蘸着蒜泥醋喫,搪瓷缸子裏沏着釅茶。黑子趴在竈坑邊上,分着了三個餃子,喫得吧唧吧唧的。

藍景喫到第五個,牙一硌。

他把鋼鏰兒吐出來,擱在桌上,瞪着它。

「我包的,我喫着了。」他說,「這算誰的福?」

「你的。」

「我的福就是你的福。」藍景把鋼鏰兒往範振山那邊一推,「你拿着。」

範振山拿起來,在手裏攥了一會兒,揣進了棉襖兜裏。

「老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兩袋豆包。你還沒說爲啥。」

範振山放下筷子,看着炕桌上那盤餃子,半天沒動。

「家裏兩口人。」他說。

藍景看着他。竈坑裏的火映着範振山那半邊臉,鬍子上沾着一點面。
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
「家裏兩口人。」範振山抬起頭來,看着他,「一口一袋。往後年年兩袋。」

藍景把茶缸子往邊上一推,隔着炕桌伸過手去,攥住了他的手。

「振山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想要。」

「我也想。」範振山說,「今兒過年,我想換個樣。」

「啥樣?」

「我不躺着,也不趴着,也不站着。」範振山的臉紅了,可他沒低頭,「坐着。跟你臉對臉,坐着。我想看着你。」

藍景嗓子眼一緊。「封山還記着?」

「記着。我喊,你就停。」

「我也記着。」藍景說,「你說等,我就等。你說停,我就停。」

「行。」

套和水基的就在炕琴的抽屜裏,藍景伸手就拿出來了。


炕桌挪到了地上。炕上鋪着褥子,褥子底下的炕燒得滾燙,燙得隔着褥子都烙屁股。

兩個人脫得精光。竈坑的火光一跳一跳地舔着範振山那一身厚肉,從灰黑摻着的胸毛舔到圓滾滾的肚子,舔到大腿根中間那根,那根早就立起來了,紫紅紫紅的,一翹一翹。藍景看着他,喉嚨發乾。

「坐下。」藍景說,「臉衝我。」

範振山在炕上坐下了,臉衝着他。藍景也坐下,坐在他對面,兩條腿往前伸開,伸到範振山屁股兩邊,膝蓋稍稍支起來。

「腿,」藍景說,「搭我腿上。腳踩到我後頭去。」

範振山把兩條腿抬起來,從藍景的大腿上頭搭過去,腳踩在藍景屁股後頭的褥子上。這麼一來,兩個人就面對面坐着,腿攪着腿,胯對着胯,中間就隔着一拃寬。範振山兩隻手往身後一撐,撐在褥子上,身子往後仰着一點。藍景也往後一撐,兩個人一個樣兒地撐着,誰也沒躺下,誰也沒壓着誰。

被子疊了兩折,藍景拽過來,墊在範振山屁股底下。範振山往後仰得更低了,胳膊肘半彎,胯往上一翹,那個口子就朝着藍景敞開了。

「這樣?」範振山喘着問。

「這樣。」藍景看着他,「我瞅着你,你瞅着我。你那根衝着我,我這根衝着你。」

他擰開那瓶水基的,倒了一手,往前一探,手伸到範振山底下。範振山的屁股架在疊起來的被子上,那個口子就在兩個人中間,藍景的手指頭找着它,在上頭揉。

「激得慌。」

「這炕上啥也涼不住。」

一根手指頭進去了。範振山往後仰着,撐着褥子的胳膊一抖,嘴裏哼了一聲。藍景慢慢地在裏頭揉,揉開了,擠進去第二根,兩根手指頭一點一點地往裏送,送到那塊兒,勾了一下。

範振山整個人往前一聳,嗓子裏「嗯」地一聲,那根跟着一跳,前頭冒出一顆亮珠子。

「就那塊兒。」藍景說,「這塊兒我認得。今兒過年,我拿雞巴給它拜年。」

範振山讓這句話說得臉更紅了,哼哼着罵了一句:「你個虎玩意兒……」嘴角卻翹着。

藍景把手指頭抽出來,撕開套,戴上了,又抹了一把水基的。他往前挪了挪,屁股在褥子上往前蹭,兩條腿順着範振山屁股兩邊往前伸,伸得更深。範振山也往前蹭,兩個人的胯越湊越近,湊到一塊兒了。

藍景扶着自己那根,頂在那個口子上。

「振山,別躲。」

範振山看着他。

「振山,我往裏了。」

他胯往前一送,那根擠開那個口子,慢慢地往裏進。範振山撐着褥子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,嘴張開了,喘出一口長氣。進到一半,他忽然說:

「等會兒。」

藍景馬上停住了。一動也不動,就那麼停着,停在半道上。

「咋了?」

「炕……」範振山咬着牙,「腰底下烙得慌。燙。」

藍景沒往裏進,也沒往外拔。他一隻手撐着,另一隻手把自己的棉襖拽過來,往範振山後腰底下塞,塞進去一個角,墊厚了。

「這樣呢?」

範振山動了動,坐穩了,長出一口氣。

「行了。」他說,「你接着來。」

「真行了?」

「真行了。」範振山看着他,「藍景,接着進。」

藍景這才接着往裏送。一點一點地,送到底了。範振山讓他一寸一寸地撐滿,嗓子裏一聲跟一聲地往外漏,哼到最後變了調。兩個人的胯貼在一塊兒,範振山的兩條腿還搭在他大腿上,腳踩在他身後,腳趾頭一下摳緊了褥子。

「到底了。」藍景啞着嗓子說,「振山,你把我咬住了。」

「你……你在裏頭硬得跟柈子似的……」

「過年了,它也穿新衣裳了。」

範振山笑出聲來,一笑,裏頭一絞,藍景倒抽一口涼氣。

「你還笑。」

「你招我笑的。」

藍景開始動了。這麼坐着,他使不上大勁,就拿胯一下一下地往前拱,拱得很短,很深。範振山也不閒着,他撐着兩隻手,胯往前一迎,藍景往前拱,他就往前迎,兩個人一來一往,跟拉大鋸似的,拱得褥子沙沙地響,被子底下擠出一聲一聲的咕嘰,水基的讓兩個人的胯碾得直響。

「啊……藍景……」

「舒坦不?」

「舒坦……這麼坐着……回回都往那塊兒上撞……」

「我瞅着呢。」藍景盯着他的臉,「你一頂着那塊兒,眉毛就往一塊兒皺。皺一下,裏頭就嘬我一下。你這腚眼子,比你那張嘴會說話。」

「你……你淨瞅這些……」

「我就瞅這些。」藍景說,「你今兒讓我臉對臉看着,我就一眼都不眨。看你鬍子底下那嘴張着,看你那根衝着我一跳一跳地點頭。振山,它衝我點頭呢,它給我拜年呢。」

範振山讓他說得整個人都燒起來了,紅到胸口,胯底下迎得越來越急。他那根就在兩個人中間翹着,誰也沒碰它,隨着兩個人一拱一迎,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肚皮上,打得啪啪的,前頭淌出來的水甩得到處都是。

「藍景……你快點……再狠點……」

「坐着快不了。」藍景喘着,「你幫我。往前迎。使勁迎。」

範振山就使勁迎。他撐着褥子,胯往前狠狠地送,送一下,藍景就往前一拱,兩個人的胯撞在一塊兒,啪,啪,一聲比一聲響。炕燙,褥子燙,兩個人身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,順着胸口往下淌,淌到肚子上,淌到兩個人攪着的腿上,滑溜溜的。

「聽見沒?」藍景喘着,「你底下跟和泥似的,嘰嘰地響。你這是讓我操出水來了。」

「振山,喊。」藍景說,「今兒過年,滿山都是炮仗響,你喊多大聲都不算響。」

範振山喊出來了:「藍景……操我……使勁操……」他嗓子粗,一喊就是一聲長的,拖得老遠,在東屋裏嗡嗡地轉。黑子在竈坑邊上抬起腦袋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。

「藍景……藍景……你操得我……我要……」

「來。」藍景死死地盯着他,「不碰它,你就這麼來。我要看它自個兒往外噴。」

「不碰……出不來……」

「出得來。」藍景往前一拱,拱在那塊兒上,停住了,磨,「你就想着,家裏兩口人。」

範振山渾身一哆嗦。

他那根猛地一跳,誰也沒碰它,就那麼衝着藍景射出來了,一股一股地,射在兩個人中間,射在自己肚皮上,射在藍景小肚子上,熱乎乎的,燙得藍景小肚子一縮。他射的時候撐着褥子的兩隻胳膊都軟了,仰着脖子,喉嚨裏吼出來一聲,後頭一下一下地死命地絞。

藍景讓他絞得渾身一激靈。他兩隻手離開褥子,掐住了範振山的腰,往自己身上一拽,拽得兩個人的胯貼死了,又往前狠拱了幾下,嘴裏罵着「操,振山,你夾死我了」,在套裏射了。射得他直不起腰,腦門往前一抵,抵在範振山的腦門上,兩個人腦門頂着腦門,喘成一片。


誰也沒說話。

竈坑裏的火小了,屋裏卻還熱得像蒸籠。外頭山裏又傳過來一陣炮仗響,很遠,是場部那邊。

藍景慢慢地退出來,範振山哼了一聲。藍景把套擼下來,打了個結,擱在炕沿底下。範振山把腿從他大腿上放下來,兩條腿都麻了,直不了,就那麼歪在褥子上。

「老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新年頭一回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喊得比那掛鞭還響。」

範振山在褥子上伸過一隻腳來,踹了他一下。沒使勁。

兩個人拿毛巾擦了擦,鑽進一個被窩。炕燙,他們把被子蹬開半邊,聽外頭的炮仗一陣一陣地響。

「藍景。」範振山在黑裏說。

「嗯?」

「正月十五過了,你給林科院回話。」

藍景沒吭聲。

「你回啥,我都不攔你。」範振山說,「我就是想先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了,」藍景說,「頭一個告訴你。」

範振山伸手摸到他的手,攥住了。

窗戶外頭,天快亮了。大年初一的頭一場雪,開始往下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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