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场》第五章 · 年货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孟繁贵的皮卡一早就上来了。
林道上礼拜刚推过,皮卡爬到北沟,天才放亮。孟繁贵摇下车窗,冲院里喊:「北沟的!办年货去不去?」
范振山早就收拾好了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,胡子也拿剪子修过,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,站在院门口等着。蓝景从屋里跑出来,一边跑一边套大衣,后头跟着黑子。
「黑子不去。」范振山说。
黑子耳朵耷拉下来了。
「带着吧。」蓝景说,「过年呢。」
范振山没吭声,拉开后斗的门。黑子一窜就上去了。
皮卡往下开了两个多钟头。孟繁贵一道上都在说他的腰,蓝景在后排跟他扯,扯得他直乐。范振山坐在副驾驶,一句也没接。
场部是一条街。
街当中是供销社,门口今天摆满了摊子,人挤人,嘴里冒着白气,吵吵嚷嚷的。
范振山一年下山没几回,走在街上,人人都跟他打招呼。
「老范下来了?」
「振山,过年好啊!」
他就点点头,说「过年好」,脚底下不停。蓝景跟在后头,范振山走过一个摊子,他手里就多一样,先是对联福字,后来是鞭和二踢脚,又是一兜冻梨冻柿子。到末了,范振山拎起一塑料桶小烧往他手里一塞,二十斤,坠得蓝景直咧嘴。
「这么多酒?」
「正月长。」范振山说。
最后去的是肉摊。范振山要了十斤肉馅,三分肥七分瘦。
中午在孟繁贵家吃的饭。
孟家是三间砖房。孟繁贵的老伴儿于秀兰迎出来,两只手上全是面,围裙都没顾上解。五十六的人了,圆脸红扑扑的,一张嘴,嗓门比孟繁贵还亮。
「振山!可算下来了!」她一把拽住范振山的胳膊,「瘦了。北沟那破地方,一冬天能把人熬瘦。」
「没瘦。」
「还没瘦?脸都尖了。」她又转过头看蓝景,上上下下地看,「这就是蓝工吧?哈尔滨来的?快进屋,快进屋,炕上热乎。」
屋里一股蒸东西的味儿,甜丝丝的。外屋地的大锅上架着笼屉,热气直冒。
「豆包。」于秀兰说,「刚出第二锅。大黄米的,红小豆馅儿,我自个儿烀的豆。」
饭是猪肉炖粉条。于秀兰一个劲儿往范振山碗里夹菜,夹得冒尖。
吃完饭,齐场长来了。
他坐在炕沿上,接过于秀兰递的茶缸子,看着范振山。
「那张卡,」他说,「森林公安看了。」
范振山放下筷子。
「车辙对上了。是一台四轮的雪地车,宽胎的,新林那边有人家里有。人呢,公安去了,没见着,说是腊月里就出去了,上南边打工去了。」齐场长说,「这事没完。开了春,他回来,公安还找他。你们北沟夜里照样插门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蓝工,」齐场长转向蓝景,「林科院那边,过了年还得给人家回话。」
「过了正月十五。」蓝景说,「我回。」
齐场长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孟繁贵在边上咳嗽了一声,低头剥花生,一个接一个,剥了一桌子皮。
走的时候,于秀兰拎出来两个面袋子,鼓鼓囊囊的,口上拿麻绳扎着。
「豆包,一袋五十个。」她说,「冻在仓房里,吃的时候上锅一熥。」她把两袋都塞给范振山,又看看他,「往年你就要一袋,今年咋要两袋?你一个人吃得了?」
「蓝工能吃。」范振山说。
于秀兰看了蓝景一眼。蓝景咧着嘴冲她笑。她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没再问,转身又进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缸酸菜,拿塑料布封着口。
「这个也拿着。北沟渍不上好酸菜,你那缸年年发苦。」她把缸子递给蓝景,「蓝工,正月里下来,来婶家吃饺子。你俩一块儿来。」
「哎。」蓝景说,「一块儿来。」
回去的道上,天黑透了。黑子在后斗里挨着两袋豆包趴着。
除夕是腊月二十九。今年没有三十。
蓝景一早起来贴对联。他踩着板凳,往大门框上刷浆糊,范振山在底下给他扶着板凳,看他贴歪了,又揭下来重贴。
「上联在右边。」范振山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贴左边了。」
蓝景骂了一句,揭下来换过来。范振山在底下肩膀直抖。
福字倒着贴在屋门上。一个贴在东屋门上,一个贴在西屋门上。西屋的炕早就烧干了,干得透透的,一冬天也没人睡。
下午包饺子。
酸菜是于秀兰给的那缸,捞出来攥干了,剁得细细的,跟肉馅拌在一块儿,撒上葱花,拿筷子顺着一个劲儿搅。
范振山擀皮儿,擀得飞快,一手转一手擀,一张一张往案板上甩,圆溜溜的,薄得透亮。蓝景包,包得奇形怪状,像耗子的倒比像元宝的多,好几个一下锅就得散。
「这是个窝头。」范振山拿起一个说。
「能吃就行。」蓝景说,「往里头包个钢镚儿,谁吃着谁有福。」
范振山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一块钱的钢镚儿,在开水里烫了烫,递给他。蓝景把它包进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里,捏上一道褶,跟别的混在一块儿。
天黑了,蓝景上了一趟望火楼,给他妈打电话。他在楼上待了二十分钟,下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,眼睛发亮。
「我妈问你好。」
范振山正往灶坑里添柴,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跟她说了?」
「说了。我说我跟北沟的站长一块儿过年。」蓝景搓着手,「她问站长人咋样。我说人好,饺子擀得好。」
范振山没说话,往灶坑里又塞了一块柴。
「老范,你不给振江打一个?」
「不打。」
「过年呢。」
「过年也不打。」范振山说,声音很平,「他十一年没打过来,我也十一年没打过去。」
蓝景蹲下来,蹲在他边上,没再劝。两个人一块儿看着灶坑里的火,看了好一会儿。
快十二点,两个人上了望火楼。
楼梯上全是雪,一步一滑。黑子在楼底下转圈,不敢上。
到了顶上,四面全是黑的。四十里外的场部那边,有一小片光,一闪一闪的,是有人家已经放上了。
「十二点了。」蓝景看着手机说。
范振山推开玻璃房子的门,站到外头铁平台上,划着火柴,点了一个二踢脚,往外一扔。
咚。那东西蹿上天,啪。
声音在山里头滚出去老远,一道岭一道岭地往回传,传回来好几遍。
蓝景笑出声来了。他也点了一个,扔出去,咚,啪。范振山又点一个。两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扔。最后那挂一万响的鞭,范振山顺着铁栏杆垂下去,挂在平台边上,点着了,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炸了足有两分钟,炸得铁楼子嗡嗡地颤。
炸完了,山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杈上往下落。
「过年好,老范。」
「过年好。」
下了楼,饺子下锅。
范振山捞饺子,蓝景剥蒜。两个人坐在东屋炕上,饺子蘸着蒜泥醋吃,搪瓷缸子里沏着酽茶。黑子趴在灶坑边上,分着了三个饺子,吃得吧唧吧唧的。
蓝景吃到第五个,牙一硌。
他把钢镚儿吐出来,搁在桌上,瞪着它。
「我包的,我吃着了。」他说,「这算谁的福?」
「你的。」
「我的福就是你的福。」蓝景把钢镚儿往范振山那边一推,「你拿着。」
范振山拿起来,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揣进了棉袄兜里。
「老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两袋豆包。你还没说为啥。」
范振山放下筷子,看着炕桌上那盘饺子,半天没动。
「家里两口人。」他说。
蓝景看着他。灶坑里的火映着范振山那半边脸,胡子上沾着一点面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家里两口人。」范振山抬起头来,看着他,「一口一袋。往后年年两袋。」
蓝景把茶缸子往边上一推,隔着炕桌伸过手去,攥住了他的手。
「振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要。」
「我也想。」范振山说,「今儿过年,我想换个样。」
「啥样?」
「我不躺着,也不趴着,也不站着。」范振山的脸红了,可他没低头,「坐着。跟你脸对脸,坐着。我想看着你。」
蓝景嗓子眼一紧。「封山还记着?」
「记着。我喊,你就停。」
「我也记着。」蓝景说,「你说等,我就等。你说停,我就停。」
「行。」
套和水基的就在炕琴的抽屉里,蓝景伸手就拿出来了。
炕桌挪到了地上。炕上铺着褥子,褥子底下的炕烧得滚烫,烫得隔着褥子都烙屁股。
两个人脱得精光。灶坑的火光一跳一跳地舔着范振山那一身厚肉,从灰黑掺着的胸毛舔到圆滚滚的肚子,舔到大腿根中间那根,那根早就立起来了,紫红紫红的,一翘一翘。蓝景看着他,喉咙发干。
「坐下。」蓝景说,「脸冲我。」
范振山在炕上坐下了,脸冲着他。蓝景也坐下,坐在他对面,两条腿往前伸开,伸到范振山屁股两边,膝盖稍稍支起来。
「腿,」蓝景说,「搭我腿上。脚踩到我后头去。」
范振山把两条腿抬起来,从蓝景的大腿上头搭过去,脚踩在蓝景屁股后头的褥子上。这么一来,两个人就面对面坐着,腿搅着腿,胯对着胯,中间就隔着一拃宽。范振山两只手往身后一撑,撑在褥子上,身子往后仰着一点。蓝景也往后一撑,两个人一个样儿地撑着,谁也没躺下,谁也没压着谁。
被子叠了两折,蓝景拽过来,垫在范振山屁股底下。范振山往后仰得更低了,胳膊肘半弯,胯往上一翘,那个口子就朝着蓝景敞开了。
「这样?」范振山喘着问。
「这样。」蓝景看着他,「我瞅着你,你瞅着我。你那根冲着我,我这根冲着你。」
他拧开那瓶水基的,倒了一手,往前一探,手伸到范振山底下。范振山的屁股架在叠起来的被子上,那个口子就在两个人中间,蓝景的手指头找着它,在上头揉。
「激得慌。」
「这炕上啥也凉不住。」
一根手指头进去了。范振山往后仰着,撑着褥子的胳膊一抖,嘴里哼了一声。蓝景慢慢地在里头揉,揉开了,挤进去第二根,两根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往里送,送到那块儿,勾了一下。
范振山整个人往前一耸,嗓子里「嗯」地一声,那根跟着一跳,前头冒出一颗亮珠子。
「就那块儿。」蓝景说,「这块儿我认得。今儿过年,我拿鸡巴给它拜年。」
范振山让这句话说得脸更红了,哼哼着骂了一句:「你个虎玩意儿……」嘴角却翘着。
蓝景把手指头抽出来,撕开套,戴上了,又抹了一把水基的。他往前挪了挪,屁股在褥子上往前蹭,两条腿顺着范振山屁股两边往前伸,伸得更深。范振山也往前蹭,两个人的胯越凑越近,凑到一块儿了。
蓝景扶着自己那根,顶在那个口子上。
「振山,别躲。」
范振山看着他。
「振山,我往里了。」
他胯往前一送,那根挤开那个口子,慢慢地往里进。范振山撑着褥子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,嘴张开了,喘出一口长气。进到一半,他忽然说:
「等会儿。」
蓝景马上停住了。一动也不动,就那么停着,停在半道上。
「咋了?」
「炕……」范振山咬着牙,「腰底下烙得慌。烫。」
蓝景没往里进,也没往外拔。他一只手撑着,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棉袄拽过来,往范振山后腰底下塞,塞进去一个角,垫厚了。
「这样呢?」
范振山动了动,坐稳了,长出一口气。
「行了。」他说,「你接着来。」
「真行了?」
「真行了。」范振山看着他,「蓝景,接着进。」
蓝景这才接着往里送。一点一点地,送到底了。范振山让他一寸一寸地撑满,嗓子里一声跟一声地往外漏,哼到最后变了调。两个人的胯贴在一块儿,范振山的两条腿还搭在他大腿上,脚踩在他身后,脚趾头一下抠紧了褥子。
「到底了。」蓝景哑着嗓子说,「振山,你把我咬住了。」
「你……你在里头硬得跟柈子似的……」
「过年了,它也穿新衣裳了。」
范振山笑出声来,一笑,里头一绞,蓝景倒抽一口凉气。
「你还笑。」
「你招我笑的。」
蓝景开始动了。这么坐着,他使不上大劲,就拿胯一下一下地往前拱,拱得很短,很深。范振山也不闲着,他撑着两只手,胯往前一迎,蓝景往前拱,他就往前迎,两个人一来一往,跟拉大锯似的,拱得褥子沙沙地响,被子底下挤出一声一声的咕叽,水基的让两个人的胯碾得直响。
「啊……蓝景……」
「舒坦不?」
「舒坦……这么坐着……回回都往那块儿上撞……」
「我瞅着呢。」蓝景盯着他的脸,「你一顶着那块儿,眉毛就往一块儿皱。皱一下,里头就嘬我一下。你这腚眼子,比你那张嘴会说话。」
「你……你净瞅这些……」
「我就瞅这些。」蓝景说,「你今儿让我脸对脸看着,我就一眼都不眨。看你胡子底下那嘴张着,看你那根冲着我一跳一跳地点头。振山,它冲我点头呢,它给我拜年呢。」
范振山让他说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,红到胸口,胯底下迎得越来越急。他那根就在两个人中间翘着,谁也没碰它,随着两个人一拱一迎,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肚皮上,打得啪啪的,前头淌出来的水甩得到处都是。
「蓝景……你快点……再狠点……」
「坐着快不了。」蓝景喘着,「你帮我。往前迎。使劲迎。」
范振山就使劲迎。他撑着褥子,胯往前狠狠地送,送一下,蓝景就往前一拱,两个人的胯撞在一块儿,啪,啪,一声比一声响。炕烫,褥子烫,两个人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,顺着胸口往下淌,淌到肚子上,淌到两个人搅着的腿上,滑溜溜的。
「听见没?」蓝景喘着,「你底下跟和泥似的,叽叽地响。你这是让我操出水来了。」
「振山,喊。」蓝景说,「今儿过年,满山都是炮仗响,你喊多大声都不算响。」
范振山喊出来了:「蓝景……操我……使劲操……」他嗓子粗,一喊就是一声长的,拖得老远,在东屋里嗡嗡地转。黑子在灶坑边上抬起脑袋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。
「蓝景……蓝景……你操得我……我要……」
「来。」蓝景死死地盯着他,「不碰它,你就这么来。我要看它自个儿往外喷。」
「不碰……出不来……」
「出得来。」蓝景往前一拱,拱在那块儿上,停住了,磨,「你就想着,家里两口人。」
范振山浑身一哆嗦。
他那根猛地一跳,谁也没碰它,就那么冲着蓝景射出来了,一股一股地,射在两个人中间,射在自己肚皮上,射在蓝景小肚子上,热乎乎的,烫得蓝景小肚子一缩。他射的时候撑着褥子的两只胳膊都软了,仰着脖子,喉咙里吼出来一声,后头一下一下地死命地绞。
蓝景让他绞得浑身一激灵。他两只手离开褥子,掐住了范振山的腰,往自己身上一拽,拽得两个人的胯贴死了,又往前狠拱了几下,嘴里骂着「操,振山,你夹死我了」,在套里射了。射得他直不起腰,脑门往前一抵,抵在范振山的脑门上,两个人脑门顶着脑门,喘成一片。
谁也没说话。
灶坑里的火小了,屋里却还热得像蒸笼。外头山里又传过来一阵炮仗响,很远,是场部那边。
蓝景慢慢地退出来,范振山哼了一声。蓝景把套撸下来,打了个结,搁在炕沿底下。范振山把腿从他大腿上放下来,两条腿都麻了,直不了,就那么歪在褥子上。
「老范。」
「嗯。」
「新年头一回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喊得比那挂鞭还响。」
范振山在褥子上伸过一只脚来,踹了他一下。没使劲。
两个人拿毛巾擦了擦,钻进一个被窝。炕烫,他们把被子蹬开半边,听外头的炮仗一阵一阵地响。
「蓝景。」范振山在黑里说。
「嗯?」
「正月十五过了,你给林科院回话。」
蓝景没吭声。
「你回啥,我都不拦你。」范振山说,「我就是想先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了,」蓝景说,「头一个告诉你。」
范振山伸手摸到他的手,攥住了。
窗户外头,天快亮了。大年初一的头一场雪,开始往下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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