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載 · 《林場》

《林場》第九章 · 體檢

· 壯熊小說 · 連載 · 5249 字 · 2026.10.26

孟繁貴是四月一號晚上上來的,揹着鋪蓋卷,說要替他倆守兩天樓。

「老齊批的。」他把鋪蓋往西屋炕上一扔,「防火期一個蘿蔔一個坑,你倆一走,北溝那樓就空了。我老胳膊老腿,爬那鐵梯子,得爬半個鐘頭。」

「那你別爬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坐底下拿對講機盯着,攝像頭有藍工的電腦。」

「那電腦我不會整。」

藍景蹲在炕跟前,教了他一個鐘頭。哪個是三號機,哪個是南坡,屏幕上紅了是咋回事,叫喚了先看哪兒。孟繁貴戴着老花鏡,拿個煙盒背面一行一行地記,記完了,唸了一遍,唸錯兩處,又改。

「你倆去加格達奇,」他把煙盒揣進兜裏,眼睛沒抬,「幹啥去?」

範振山看了藍景一眼。

「體檢。」他說。

孟繁貴點點頭,把老花鏡摘了,疊好,也揣進兜裏。

「那是該檢檢。」他說,「五十多的人了,一年到頭不下山。」

他沒再問。


四月二號早上五點,天還黑着,倆人坐孟繁貴的皮卡下到場部。場部有趟拉木頭的大車去加格達奇,司機姓呂,四十來歲,嘴裏叼着煙,一路放二人轉,放到半道上,磁帶讓卡住了,他就自己唱。

範振山坐在副駕駛,藍景擠在後頭的鋪上。車顛,林道上的凍土化開一半,坑連着坑。範振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眼睛看着窗外,從上車就沒咋說話。

加格達奇到了是十點多。呂師傅把他倆扔在中央路口,說下午四點還從這兒走,過時不候。

醫院在中央路北頭,一棟貼白瓷磚的五層樓。檢驗科在二樓,走廊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了七八個人,老太太挨着拄拐的老頭,對面一個穿迷彩服的漢子,胳膊上纏着紗布。

藍景去窗口掛號,填單子。單子上一欄一欄的,姓名,年齡,檢查項目。他在項目那一欄寫:艾滋病抗體,梅毒,乙肝,丙肝。寫了兩份。

他把一份遞給範振山,讓他簽字。

範振山拿着那張單子,盯着項目那一欄的幾個字,手裏的筆半天沒動。

「老範?」

「我知道。」範振山說,「我就是看看。」

他簽了。字寫得大,一筆一劃的,簽完了,把筆還給藍景。

抽血的護士四十來歲,口罩上頭露着一雙彎彎的眼睛。她先給藍景抽,藍景擼起袖子,扭過臉不看,嘴裏哼着,抽完了說一點都不疼,臉是白的。

輪到範振山。他把棉襖脫了,擼起絨衣袖子,胳膊伸過去。那胳膊粗,汗毛重,護士拍了兩下,血管就鼓起來了。

「好扎。」護士說,「這胳膊,幹活的。」

「護林的。」

「哪個林場?」

「白樺嶺。北溝。」

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藍景,沒說啥,針扎進去了。範振山看着那根管子,看着裏頭的血一點點往上爬,暗紅色的,滿了,護士拔針,按上棉球。

「按五分鐘。」護士說,「結果三到五個工作日,打電話問,或者來拿。」

「打電話。」藍景說,「我們在山上,下不來。」

護士在單子上寫了個電話號,撕下來,遞給他。

「問的時候報單子上這個號。」她說,「別人問不了。」


出了醫院,十一點半。範振山站在臺階底下,按着胳膊上的棉球,往街那頭看。

「老範,」藍景說,「你想去那兒看看不?」

範振山沒言語,按着棉球的手指頭一下沒松。

去年冬天在澡房裏,他頭一回跟藍景把那件事說全了。三十五那年冬天,第二年又一回,兩回都走到那個門口,兩回都扭頭回去了。火車站後身,老樓的地下室。後來聽說樓拆了。拆完蓋成了啥,他沒來看過。

「在南邊。」他說,「火車站後身。去看一眼。」

他們往南走。走了二十分鐘,過了一座鐵路橋,橋底下是一條窄街,兩邊是平房,有修自行車的,有賣烤冷麪的。範振山走得越來越慢,走到一個十字路口,站住了。

路口拐角那兒,起了一棟新樓,三層,底下一溜門臉。拐角那間是手機店,藍底白字,玻璃門上貼着「華爲」「OPPO」,門口立着個大音箱,正放着歌,震得地皮直顫。

範振山看着那家店。

「就這兒。」他說,「老樓就在這塊地上。澡堂子在地底下,從這個角下去,七八級臺階,臺階底下掛那個棉門簾子,黑乎乎的。」

藍景站在他旁邊,也看着。

「頭一回,我就站在臺階上頭。」範振山說,「天冷,腿凍木了,底下有人笑,我就走了。第二回下去了,手都摸着門簾子了。」他抬手比了一下,比在半空裏,比在如今那塊玻璃門的位置,「就這麼高。」

藍景看着那隻手。

路口對面有根電線杆,水泥的,上頭貼滿了小廣告,辦證的,通下水道的,治前列腺的。那根電線杆是老的,範振山說,那時候就在。

他把手放下,又看那家手機店。店裏的店員探出頭來,問他倆買手機不,有活動,送充電寶。

「不買。」範振山說。

店員縮回去了。

範振山站在那兒,不知道咋的,嘴角往上扯,扯完了又扯,到後來憋不住,樂得肩膀直抖,樂得藍景都懵了。

「你樂啥?」

「它真沒了。」範振山說,「我怕了它十幾年,人家在上頭賣手機。」

他笑完了,臉上還掛着點別的。藍景沒問。倆人在路口站了一會兒,看着那個大音箱一個勁地震。

「走吧。」範振山說,「餓了。」


呂師傅四點沒等着他倆。四點差五分,範振山給他打電話,說明天再走。呂師傅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,說明天早上六點,還是中央路口,再不來他就把他倆的名字寫在車門上。

賓館在火車站對面,叫林海賓館,四層,前臺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,正織着毛衣看電視劇。藍景要了一間,雙牀的,前臺頭都沒抬,收了身份證,扔過來一把鑰匙,三〇七。

晚飯在賓館樓下一家小館子喫的,要了鍋包肉和地三鮮,倆人就着兩碗米飯喫,又沏了一壺茶。藍景想要瓶啤酒,伸手又縮回來了,跟服務員說要兩瓶汽水,橘子的。

「咋不喝了?」範振山問。

「不喝。」藍景說,「今晚上我要是跟你要啥,我得腦子清清楚楚地要。你答應也得清清楚楚地答應。」

範振山端着茶杯,看了他一眼,喝了一口茶。

房間裏暖氣燒得太旺,一進門就是一股乾熱。兩張單人牀當間夾着個牀頭櫃,櫃上擱着部紅色的座機。窗戶對着火車站,站臺上的燈亮着,一會兒過一趟車,玻璃就嗡嗡地顫。

藍景把窗戶推開一條縫,冷風鑽進來,帶着一股煤煙味。

範振山坐在靠窗那張牀上,脫了棉襖,脫了毛衣,就穿着絨衣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看着窗外。

「藍景。」

「嗯?」

「我想跟你。」範振山說,「今兒晚上。在這屋。」

藍景轉過身來。

「我也惦記。」他說,「從那個路口就惦記。」

「還有。」範振山盯着他,「我想在上頭。」

藍景愣了。

「你騎我?」

「我騎你。」範振山說,臉紅了,可是沒躲,「那個浴池我沒進去,那個門簾子我沒掀。今兒我自個兒掀。」

藍景走過去,在他跟前蹲下,仰着臉看他。

「行。」他說,「你騎。你啥時候喊封山,我立馬不動。我身子底下躺着,手都不使勁,你說咋樣就咋樣。」

「封山,你喊也一樣。」

「一樣。」


兩張單人牀,藍景把它們拼起來了。牀頭櫃挪到牆角,兩張牀推到一塊兒,一邊靠死了牆,當中一道縫,他把兩牀被子鋪上去,鋪平了,縫就看不見了。

他脫光了,仰面躺下,後腦勺底下墊了兩個枕頭,半靠着。他那根早支起來了,直挺挺地貼在小肚子上,頭上亮着。

範振山站在牀邊,把絨衣秋衣棉褲秋褲一層層扒下來,疊好了,擱在對面那張椅子上。他光着站在那兒,屋裏暖氣烤着,一身花白的毛讓燈照着,泛着光。他的雞巴也硬着,比藍景的短點兒,可粗,往上撅着,頭上已經溼了。

「過來。」藍景說。

範振山爬上牀。他跨過藍景的腰,兩隻膝蓋跪在藍景身子兩邊,跪在被子上,屁股懸在藍景小肚子上頭。他低頭看着藍景,藍景仰着臉看他。

「我還頭一回這麼瞅你。」範振山說,「從上頭。」

「好看不?」

「好看。」範振山說,「比我少一圈肚子。」

藍景笑了,笑得肚皮直顫。

他伸手從牆角的牀頭櫃上拿過塑料袋,裏頭是套子和那瓶潤滑油。他把套子撕開,自個兒套上,擠了一大坨在手心裏,往上抹,抹勻了,又擠了一些在指頭上。

「我先給你弄開。」

「弄。」

範振山往前俯下身子,兩隻手撐在藍景腦袋兩邊的枕頭上。他屁股往後撅着,藍景的手從底下伸過去,指頭摸到他那個口,帶着潤滑的,揉。範振山閉着眼睛哼。指頭進去了,他身子一緊,然後一鬆,往後坐,坐在那根指頭上。

「兩根。」他喘着說。

藍景給了他兩根,在裏頭一點點地撐。範振山跪在那兒,頭低着,額頭差點碰着藍景的腦門,鼻子裏出的氣熱烘烘地噴在藍景臉上。

「行了。」他說,「拿出來。」

藍景把指頭退出來,扶着自己那根,豎着,頂在他底下。

「你自個兒往下坐。」藍景說,「多快多慢,聽你的。」

範振山直起腰,跪着,一隻手往後伸,摸到藍景那根,攥住了,對準了。他咬着牙,往下坐。

頭進去了。

範振山「嘶」了一聲,停住了,腰往上一抬。

「停。」他說,「我緩緩。這麼坐着,跟躺着不一樣,頂得邪乎。」

藍景一動不動。他兩隻手本來搭在範振山大腿上,這會兒也拿開了,平放在被子上,啥也不碰。他就那麼躺着,仰着臉,等。

窗戶外頭過了一趟火車,咣噹咣噹的,玻璃跟着嗡嗡地顫。

範振山跪着,喘着,一隻手撐在藍景胸口上,一隻手還攥着藍景那根。他閉着眼睛,等那股勁兒過去。

火車過去了。屋裏靜下來,就剩暖氣片裏咕嘟咕嘟的水聲。

「行了。」範振山睜開眼睛,「接着來。」

「接着?」

「接着。我心裏有數。」


這回他坐得慢。往下坐一點,停一停,喘口氣,再往下坐一點。藍景看着他的臉,看他皺着眉,嘴張着,看着自個兒那根一寸寸沒進他身子裏。最後範振山的屁股坐實了,坐在藍景的胯上,整根都坐進去了。

「我的娘。」範振山仰起脖子,從嗓子裏擠出來一聲,「頂到嗓子眼兒了。」

「喫進去了。」藍景的聲音發緊,「振山,你坐在我身上,你那根還一撅一撅的,像跟我打招呼似的。」

範振山低頭看。他那根翹着,隨着他喘氣,一顫一顫的,頭上的清水滴在藍景肚臍眼裏。他看着,臉一直紅到耳朵。

「你個……」

「我個啥?」

「你個埋汰玩意兒。」

藍景樂了,一樂,底下就動了,範振山「啊」的一聲,手撐在他胸口上,指頭摳進去了。

「別動。」範振山說,「我來。」

「你來。」

範振山開始動。頭幾下笨,往上抬,往下坐,抬得太高,藍景那根差點滑出來,他趕緊往下一坐,坐得狠了,自己先叫出來。藍景伸手扶住了他的胯骨,不用力,就那麼扶着。

「別抬那麼高。」藍景說,「往前後磨。跟騎馬似的,屁股貼着,往前送,往後坐。」

「我沒騎過馬。」

「那你騎我。」

範振山試了試。屁股貼着藍景的胯,往前送,往後坐,藍景那根在他裏頭來回地蹭,每往後坐一回,就讓它頂開一回,頂得他小肚子直髮酸,蹭到那個地方,他渾身一激靈。他再送,再坐,越來越順,越來越快,牀底下兩張牀拼的那道縫吱扭吱扭地響。

「對,就這麼騎。」藍景躺在底下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「振山你瞅瞅你這會兒啥樣?五十出頭的人了,光着腚在賓館牀上騎着我,大肚子直晃盪,雞巴甩來甩去,往我身上滴水,屁眼兒吸着我不撒嘴。」

範振山讓他說得臉上發燙,腰底下可沒停,反倒更快了。

藍景越說越來勁。他說範振山屁股裏頭咬人,說那個護士看他倆的眼神,說那個門簾子要是還在,他今天就領着範振山進去,在裏頭當着一池子老爺們兒的面親他。他說得越埋汰,範振山動得越兇,到後來兩隻手撐在他胸口上,屁股往下砸,砸得藍景整個人往牀裏陷。

「振山,我快憋不住了。」

範振山猛地停住了,坐在他身上,坐實了,低頭看他。

「在我裏頭來。」他說,「套子裏頭。我看着你來。」

範振山說完,自個兒往下碾了兩回,碾得死沉。藍景兩隻手攥住了他的胯,脖子一梗,叫了一聲,在套子裏射了。範振山坐在他身上,覺得那根在裏頭突突地跳,燙着,隔着那層東西也燙。他看着藍景的臉,看那張臉皺起來,又鬆開,嘴張着,眼睛閉着。

他自個兒還硬着,硬得發疼,誰都沒碰它。


藍景喘了半天,才睜開眼睛。

「你還沒出?」

「沒。」

藍景捏住套子底邊,讓範振山慢慢抬起屁股,退出來了。

藍景把套子摘了,打了個結,扔進牆角的垃圾桶。他那根還半硬着,汗溼的,貼在小肚子上。

「振山,你趴下來。」他說,「趴我身上。貼着我。兩根擠一塊兒,磨。想不想?」

範振山往前一趴,胸口壓着胸口,肚皮壓着肚皮。兩根雞巴擠在倆人當中,一根壓着一根,汗和他自個兒淌的那些清水,就把它們弄得滑溜。

「想。」範振山說。

「磨。」藍景摟住他的後背,「你往前拱,我往上頂。誰也不許伸手。」

範振山拱。兩根東西在肚皮當中蹭,蹭一回,麻一回,蹭得範振山牙關直咬。藍景往上頂着胯,每頂一回,兩根就更緊地絞在一塊兒。暖氣烤着,汗把倆人粘住了,肚皮當中溼得直響。

「兩根都硬成這樣,」藍景咬着他耳朵,「跟倆棒槌打架似的。」

「藍景……」

「別停,就這麼磨出來。」

範振山悶哼一聲,胯死死往前一抵,兩根擠着,他射了,射在倆人肚皮當中,熱的,稠的,順着藍景肋骨往牀單上淌。他射完了,整個人癱下來,壓在藍景身上,喘得跟爬完一趟鐵梯子似的。

藍景摟着他,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慢慢地摸,從肩膀摸到腰,又摸回去。


後來倆人擠在拼起來的那張牀上,擠在當中那道縫上頭,誰也沒掉下去。

窗戶縫裏的風涼,暖氣片咕嘟咕嘟地響。又過了一趟火車,往南開的,咣噹咣噹的,越來越遠。

「三到五個工作日。」藍景說,「下禮拜一,我上樓給她打電話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要是查出來有啥呢?」

「有啥,咱就照着有啥的日子過。」範振山說,「套子我也戴得慣。」

藍景在黑地裏扭過臉看他。

「你咋這麼平靜?」

範振山沒回答。隔了一陣,他說:「今兒那個路口,我站了半天,心裏頭想的是,那兒要是還是浴池,我也不進去了。」

「爲啥?」

「我有地方去了。」範振山說。

藍景沒說話,把他摟緊了。

範振山閉上眼睛,又想起那根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杆,還有手機店那個店員,探着腦袋問他買不買手機,送充電寶。

明天早上六點,中央路口。呂師傅的大車。他得早點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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