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載 · 《林場》

《林場》第十章 · 調令

· 壯熊小說 · 連載 · 5203 字 · 2026.10.26

加格達奇的體檢結果是隔了一個多禮拜,週五到的。

北溝只有塔上有信號。中午範振山拎着飯盒爬上望火樓,兩部手機擱在照準儀邊上,前後隔了四十分鐘,一部響一回。藍景的先來,HIV抗體、梅毒、乙肝表面抗原、丙肝抗體,全是陰性。他把手機遞過去,範振山戴上老花鏡,一行一行看完,點點頭,還他。範振山自己那條跟着來了,也是陰性。他把兩條都存進相冊,又抄進筆記本,字寫得慢。

「結果是結果。」他把筆記本合上,「套子照戴。往後的事,往後當面說。」

「行。」

「先幹活。」

下午場部來了兩回對講機,都是問防火期物資,範振山答得短。


調令是週一到的。

信封是林科院的,貼着哈爾濱的掛號籤。孟繁貴晌午送給養上來,擱在東屋炕桌上,說:「院裏的。我沒看。」卸完兩袋面、一箱掛麪就走了,皮卡在泥道上甩出兩道印。

藍景在塔上守到日落,十八點四十報完最後一班「北溝平安」,纔下來。他手還凍着,拆開,一張紙,兩頁附件。副研究員。哈爾濱。七月一日報到。回覆期限五月三十一日。附件裏還有一張要本人親筆簽名的回執。

他把紙攤在炕桌上。範振山在竈邊燒水,背對着他,水壺響了才轉過身。

「念。」

藍景唸了。副研究員三個字念得平,哈爾濱兩個字也平,唸到五月三十一,他頓了頓。範振山「嗯」了一聲,拿抹布擦擦手,走過來,把附件翻到最後一頁看章。章是紅的,他拿拇指在紙邊上蹭了蹭,像是確認這不是複印件。

「七月。」

「七月。」

「你回不回?」

藍景沒馬上答。窗外北坡的落葉松枝梢還是褐的,看着要冒芽,雪只剩溝底那一層。防火期纔開了一個月,塔上對講機一天響三回。他在北溝待了五個多月,從頭一場雪待到如今,早上爬塔,晚上燒炕,黑子見了他就往腿上蹭。

「我想聽你說。」

範振山把抹布扔回竈邊。「院裏給位子,你不去,往後沒第二回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又不是沒一個人過。二十三年都過來了。」

「這是兩個人的事。」

「這是你的事。你的名,你的院,你的七月。」範振山抬眼看他,「我想讓你去。」

「這事院裏定,我定。」藍景說,「你管不着。」

「我管不着。我就說個想法。你歸哈爾濱管,我歸林場管,頭一天就說好的。」

竈裏的火塌了一塊,火星子迸出來,範振山拿火鉤撥回去。

「五月三十一之前你再定。」他說,「今兒不定。今兒澡房我下午燒上了。」

藍景這才聞見後院那股樺木煙味。他把調令摺好,塞進炕桌抽屜。他想問一句「你真想讓我走」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範振山說假話他聽得出來,剛纔那句,他聽不出一點假。

天擦黑,齊場長在對講機裏點名,範振山答「北溝平安,塔上無煙」。齊德海「嗯」了一聲,斷了。

晚飯熱了中午的剩飯,就着鹹菜,又打了一碗蛋湯。範振山喫得慢,眼睛盯着碗,像是跟調令較勁。藍景沒勸。

喫完藍景洗碗。範振山靠在門框上抽菸,煙鍋裏的火一明一滅。他說:「哈爾濱那地方,我去過。九八年拉木頭,住了三天招待所。樓高,人多,早上聽不見鳥。那年大水,轉年林子就停伐了。」

「那年的大水我記得,電視裏天天放。」

「你七月去,就按七月的日子過。別掛着北溝。掛着,院裏那攤子你幹不好,我這邊也不安生。」

藍景把手上的水甩幹。「那你呢?不安生你還趕我。」

「趕你是爲你。不安生是我的事。」範振山把煙磕了,出去看了一眼澡房煙囪帽上的鐵絲網,回來說:「火星子出不來。走,洗去。」


澡房從下午四點燒到這會兒。拿樺樹皮引的火,細枝跟上,樺木柞子一層層往裏填,石頭早燒白了。範振山潑了頭一瓢水,蒸汽立起來,他把門掩上。

兩人在外屋脫。範振山把絨衣、秋衣疊好,擱在門邊的條凳上。藍景脫得快,先進去,在下條凳上坐了,樺木板燙屁股,他挪了挪。範振山進來,門一開一合,冷氣咬了一口,又叫熱氣頂回去。

兩個人先乾坐着,誰也不碰誰。汗從頭頂往下淌,淌到眉毛,淌到胸口那片毛上。範振山拿樺樹條帚抽了抽自己的肩,又抽了抽藍景的背,抽完擱回石頭邊。石頭「啪」地裂了道細紋,熱氣又湧一輪。

「塔上今兒風大不大?」

「四級。北坡順。」

「煙呢?」

「沒有。」

範振山的膝蓋碰着藍景的膝蓋,碰了也不挪。汗把兩人的腿毛糊在一處,黏糊糊的。藍景的那根早硬了,貼着小肚子;範振山的也是,在蒸汽裏看不太清。

「結果你看了。」範振山說。

「看了。」

「我也看了。」範振山的聲音讓蒸汽悶着,低,「今兒我要你。在這兒。戴套。你樂不樂意?」

藍景轉過臉。汗從他下巴尖上滴下來,滴在自己大腿上。

「樂意。我也想。你說停,我就停。」

「封山。」

「封山。」

範振山看了看那條下條凳,又看了看藍景的肩膀。「這板子窄,擱不下倆人。下地。」

他出去一趟,把外屋那張舊氈子抱進來,對摺了,順着下條凳鋪在地板上,上頭又攤兩條浴巾。地板離石頭遠,是澡房裏最不燙的地方。他從塑料袋裏摸出套子,又摸出那瓶潤滑的,撕開套子,給藍景戴上,往手心裏擠了一坨潤滑油焐了焐,先給自己,兩根指頭,睜着眼。頭一下進得澀,他咬着後槽牙停了停,等那股緊勁兒過去,才往裏探,探到底,轉着手腕慢慢開。藍景看着他,看他的肚皮跟着呼吸起落,看他那根在毛裏一挺一挺地硬起來。範振山也不躲他的眼,就那麼讓他看。蒸汽把燈罩蒙了層霧,範振山的眉眼在霧裏,過了五十的歲數,眼角全是褶,盯人的時候還是狠。

「你也抹。」範振山把瓶子遞過去。

藍景在套子外頭又抹了一層。範振山看了一眼,說:「躺下。側着,背衝板子。我衝着你。」


藍景側身躺在氈子上,肩膀斜靠着下條凳的立板,胯離板子一拃遠。範振山衝他躺下,躺得比他高半個頭,把上邊那條腿架起來,腳跟擱上條凳的邊沿,膝蓋頂着藍景的肋條。這麼一架,他兩腿就開着,用不着誰扶。他伸手下去,握住藍景那根,對準自己,身子往下挪了挪。

「來。」

藍景往前送。剛進去個頭,範振山吸了口氣,眉皺起來。他沒喊停,抓住藍景搭在他胯骨上的那隻手腕,往外帶了半寸。

「淺一點。」

藍景立馬淺了,手就在範振山腕子底下,不拿開,聽着。他一動不動,就那麼停在門口,等範振山喘。範振山喘了兩口,眼閉上,又睜開,裏頭那股箍勁兒一陣一陣地松,腕子上的勁也跟着鬆了鬆,沒撒手。

「疼不疼?」

「脹。」範振山說,「脹得實在。你別慌,叫我緩緩。」

藍景就等着。汗從他眉骨上滾下去,迷了眼,他也沒抬手擦。

「緩過來了。就這麼深,往裏走吧。」

「聽你的。」

藍景動起來,送得淺,送得穩,就送在範振山說行的那個地方。兩個人的上身往兩邊仰開,只在胯那兒連着,像一個張開的人字。範振山的那根就翹在兩人當間的空裏,前後哪塊肉都不挨,頭上亮着。澡房裏只有石頭上嘶嘶的汽聲,和底下溼乎乎的動靜。

「哎呀我去。」範振山從牙縫裏擠出來,「隔着套也燙。你把我撐開了。」

「疼你就喊。」

「這會兒不疼。」範振山喘着,「往那塊磨。磨,別狠杵。我愛聽你喘。」

藍景照着磨,喘給他聽。範振山腳跟在條凳邊上蹬着,藉着勁兒往下迎,迎得一回比一回實。汗順着他胸口的毛往下走,走到小肚子,滴在氈子上。

藍景的手從他胯骨挪到後腰,掌心貼着那塊汗溼的肉,往自己這邊託。範振山順着他的手把腰塌下來一點,角度一變,藍景那根正好碾過裏頭那塊軟的,他嗓子裏「呃」地一卡,腳跟在條凳上打了個滑,又蹬住。

「是這塊?」

「就那兒。」範振山喘得字都碎了,「你記住那地方。別挪窩。」

「記下了。」

藍景就守着那塊磨,短短地送,慢慢地退,越貼越準。範振山的那根在兩人當間的空裏越挺越直,挺得發紅,跟着他的喘一抖一抖。

「你今兒話少。」範振山說。

「我腦子裏有哈爾濱。」

「今兒少提哈爾濱。」範振山抬手,掌心按在他肩頭上,沒用勁,就那麼按着,「今兒在澡房。你在我這兒。別的往後擱。」

藍景「嗯」了,沒往深裏多送,手腕還在範振山手底下。範振山覺出來了,看他一眼,眼角的褶子擠了擠。

「你倒守規矩。」

「你定的。」

範振山湊過來親他。上身仰開着,嘴湊不上,他就把肩膀往前探,藍景也往前探,兩人的嘴在蒸汽裏撞到一塊,牙磕了一下,誰也沒躲。範振山的嘴裏一股煙味和茶味,舌頭粗,親得笨,親得狠。親完他又仰回去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
「五個月了,」他說,「還親不利索。」

「我教你。往後天天教。」

又磨了一陣。蒸汽把喘氣聲捂軟了。藍景低頭,拿鼻子拱他鎖骨,範振山罵了句「狗似的」,下巴卻抬起來,把脖子讓給他。藍景親他脖子底下那塊,親出一層鹹。

「再往前點。」範振山啞着說,「半寸。我讓的。」

藍景往前半寸。範振山那裏頭猛地收緊,兩人一塊哼出來。外頭不知什麼鳥叫了一嗓子,叫完沒了。

「你夾我。」

「我樂意夾。」範振山的手從他腕子滑下去,滑到他手背上,「夾着你,你就老實。」

「我一直老實。」

「老實不頂用。」範振山喘着,眼睛盯着他,「說點埋汰的。你愛說那口,今兒我也想聽。」

「你裏頭燙,」藍景嗓子發緊,「比石頭還燙。一抽一抽地吸我。你那根就在咱倆當間晃,沒人碰,頭上淌着水,我看着它就想射。」

「別光看。」範振山的臉紅到了耳根,「往下說。」

「振山,你屁股往下迎的時候,我能覺出你哪兒最軟。就那兒。我想在那兒待着不走。」

範振山「啊」了一聲,手指在他手背上掐出四道月牙。他腳跟一蹬,自己往下坐實了一回,喘得厲害。

「淺一點的規矩,」他說,「這會兒收了。你能多深就多深。」

「收了?」

「收了。我說的。」

藍景這才整根送進去,套子根貼上了他的肉。「根兒都貼上了。你裏頭咬我,咬得我後脊樑發麻。」

範振山脖子一梗,往後仰,一句罵沒罵出來,只剩喘。氈子在底下蹭着地板沙沙響。石頭上的汽散了又聚。他那根在兩人當間的空裏甩,甩出的清水掛成絲,落在他自己小肚子上。

「別碰它。」他說,「誰也別碰。我就想讓它不沾手出來。你送,你喘,你罵我。」

「罵你啥?」

「罵我貪。罵我五十多了還在澡房裏叫你幹。」

「你貪。」藍景送一回,罵一句,「你饞。都五十一的人了,比我還饞。」

範振山笑了一下,笑叫喘衝散了。

「再罵。」

「你嘴硬,屁股軟。白天在塔底下衝我瞪眼,晚上在氈子上衝我張腿。」藍景喘着,手掌在他後腰上一壓,送得深,送得穩,「就你這樣,二十三年攢下的勁兒,全擱我這兒了。」

「全擱你這兒。」範振山眼都沒睜,「你兜着。」

「兜着呢。」

藍景的節奏越來越沉。他手扣住範振山的胯骨,往自己這邊帶,帶到最深,停住,再退,再帶。範振山上頭那條腿在條凳沿上抖,腳趾摳着木頭。他整個人往後仰着,胸口一起一伏,他那根翹得直挺挺的,紅得發亮,在空裏直打晃。

「藍景。」他喊,「你看着我。」

藍景看着他。範振山的眼叫蒸汽燻紅了,亮得嚇人,眨都不眨。

「再磨那兒。磨到我自個兒出來。」

「好。」

藍景對準那一處,送得短,送得實,一回不落。範振山的背一弓,嗓子裏出來一聲長的,憋了二十三年似的。他那根沒人碰,自己先射了,射在他自己小肚子和胸口的毛上,一陣接一陣,裏頭跟着一陣陣絞緊了藍景。

藍景叫他絞得眼發直,咬着牙,沒動。

「我也快了。」他說,「在套子裏,行不行?」

「行。」範振山喘着,「出。我要聽你叫我。」

藍景又送了幾回,送到最深那一回,叫着「振山」,射在套子裏頭。那股熱隔着套子一陣陣地往外拱。範振山覺得着,腿從條凳沿上滑下來,勾住他的腰,沒讓他往外撤。

兩人停住。蒸汽往上走。藍景還在裏頭,範振山的手指在他手背上鬆開,又握住。兩人誰也沒吭聲,光剩喘。

隔了一陣,藍景按着套子根,慢慢退出來,兩人都哼了。套子褪下來,打個結,丟進門邊的塑料袋。範振山瞅了瞅自己小肚子上那攤白,伸手抹了一把。

「埋汰。」

「你自個兒弄的。」

「我樂意。」

藍景的手在他腰側停着,沒往下探。「還要不要?」

「今兒行了。行了就收,別貪。」


他們坐回下條凳上又捂了一會兒。範振山舀了溫水,從藍景肩上澆下去,又給自己澆。水順着胸毛往下走,把那攤白沖淡了,衝進地板縫。樺樹條帚閒在一邊,沒人再抽。

「五月三十一。」藍景說。

「五月三十一。」範振山擦臉,「到那天你自己給院裏回話。之前天天照常上塔。」

「你呢?」

「我還能跑了?」範振山把溼毛巾扔進桶裏,「北溝在,澡房在。你真走了,我把西屋炕扒了重打一回,省得想你。」

藍景沒接。瓶蓋擰緊,潤滑油收回塑料袋。門縫外是四月夜裏的風,冷,帶着松味。

「今兒這回,是我要的。」範振山說,「你記住。」

「記住了。」

他張了張嘴,還沒出聲,範振山已經站起來推門,冷氣湧進來,兩個人渾身起了栗。

「滾雪去。」

院裏殘雪不多,就牆根底下一溜。他們光着出去,在雪上踩了三個來回,範振山樂了一聲,短促,打牙縫裏漏出來的。藍景看他樂,自己也樂。黑子在外屋地叫了一聲,沒出來。

範振山彎腰抓一把雪,糊上藍景的胸口。藍景「嘶」一聲,反手也抓雪糊回去。兩個人在院裏鬧了不到一分鐘,就叫風攆回外屋,套上衣裳進了東屋。門一關,熱氣又把人裹住。

調令還在抽屜裏,藍景沒再掏。範振山往竈裏添了兩塊柞子,把水壺重新坐上,光着上身坐在炕沿上擦頭髮。

「你七月走,」他擦頭髮的手沒停,「這兩個月,塔還是你上,日誌還是你記。別提前散。」

「我不散。」

「真到五月三十一,你給院裏打那個電話,我回避。你自個兒打。」

「行。」

水開了,兩個人對着喝。誰也沒再提五月三十一。風從窗縫鑽進來,叫竈火一逼,軟了。

夜裏兩人都睡東屋。窗外北溝黑着,塔頂那盞紅燈一明一滅。範振山的胳膊搭過來,沉。藍景盯着房梁看了一陣,才把眼睛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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