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场》第十章 · 调令
加格达奇的体检结果是隔了一个多礼拜,周五到的。
北沟只有塔上有信号。中午范振山拎着饭盒爬上望火楼,两部手机搁在照准仪边上,前后隔了四十分钟,一部响一回。蓝景的先来,HIV抗体、梅毒、乙肝表面抗原、丙肝抗体,全是阴性。他把手机递过去,范振山戴上老花镜,一行一行看完,点点头,还他。范振山自己那条跟着来了,也是阴性。他把两条都存进相册,又抄进笔记本,字写得慢。
「结果是结果。」他把笔记本合上,「套子照戴。往后的事,往后当面说。」
「行。」
「先干活。」
下午场部来了两回对讲机,都是问防火期物资,范振山答得短。
调令是周一到的。
信封是林科院的,贴着哈尔滨的挂号签。孟繁贵晌午送给养上来,搁在东屋炕桌上,说:「院里的。我没看。」卸完两袋面、一箱挂面就走了,皮卡在泥道上甩出两道印。
蓝景在塔上守到日落,十八点四十报完最后一班「北沟平安」,才下来。他手还冻着,拆开,一张纸,两页附件。副研究员。哈尔滨。七月一日报到。回复期限五月三十一日。附件里还有一张要本人亲笔签名的回执。
他把纸摊在炕桌上。范振山在灶边烧水,背对着他,水壶响了才转过身。
「念。」
蓝景念了。副研究员三个字念得平,哈尔滨两个字也平,念到五月三十一,他顿了顿。范振山「嗯」了一声,拿抹布擦擦手,走过来,把附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章。章是红的,他拿拇指在纸边上蹭了蹭,像是确认这不是复印件。
「七月。」
「七月。」
「你回不回?」
蓝景没马上答。窗外北坡的落叶松枝梢还是褐的,看着要冒芽,雪只剩沟底那一层。防火期才开了一个月,塔上对讲机一天响三回。他在北沟待了五个多月,从头一场雪待到如今,早上爬塔,晚上烧炕,黑子见了他就往腿上蹭。
「我想听你说。」
范振山把抹布扔回灶边。「院里给位子,你不去,往后没第二回。」他顿了顿,「我又不是没一个人过。二十三年都过来了。」
「这是两个人的事。」
「这是你的事。你的名,你的院,你的七月。」范振山抬眼看他,「我想让你去。」
「这事院里定,我定。」蓝景说,「你管不着。」
「我管不着。我就说个想法。你归哈尔滨管,我归林场管,头一天就说好的。」
灶里的火塌了一块,火星子迸出来,范振山拿火钩拨回去。
「五月三十一之前你再定。」他说,「今儿不定。今儿澡房我下午烧上了。」
蓝景这才闻见后院那股桦木烟味。他把调令折好,塞进炕桌抽屉。他想问一句「你真想让我走」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范振山说假话他听得出来,刚才那句,他听不出一点假。
天擦黑,齐场长在对讲机里点名,范振山答「北沟平安,塔上无烟」。齐德海「嗯」了一声,断了。
晚饭热了中午的剩饭,就着咸菜,又打了一碗蛋汤。范振山吃得慢,眼睛盯着碗,像是跟调令较劲。蓝景没劝。
吃完蓝景洗碗。范振山靠在门框上抽烟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。他说:「哈尔滨那地方,我去过。九八年拉木头,住了三天招待所。楼高,人多,早上听不见鸟。那年大水,转年林子就停伐了。」
「那年的大水我记得,电视里天天放。」
「你七月去,就按七月的日子过。别挂着北沟。挂着,院里那摊子你干不好,我这边也不安生。」
蓝景把手上的水甩干。「那你呢?不安生你还赶我。」
「赶你是为你。不安生是我的事。」范振山把烟磕了,出去看了一眼澡房烟囱帽上的铁丝网,回来说:「火星子出不来。走,洗去。」
澡房从下午四点烧到这会儿。拿桦树皮引的火,细枝跟上,桦木柞子一层层往里填,石头早烧白了。范振山泼了头一瓢水,蒸汽立起来,他把门掩上。
两人在外屋脱。范振山把绒衣、秋衣叠好,搁在门边的条凳上。蓝景脱得快,先进去,在下条凳上坐了,桦木板烫屁股,他挪了挪。范振山进来,门一开一合,冷气咬了一口,又叫热气顶回去。
两个人先干坐着,谁也不碰谁。汗从头顶往下淌,淌到眉毛,淌到胸口那片毛上。范振山拿桦树条帚抽了抽自己的肩,又抽了抽蓝景的背,抽完搁回石头边。石头「啪」地裂了道细纹,热气又涌一轮。
「塔上今儿风大不大?」
「四级。北坡顺。」
「烟呢?」
「没有。」
范振山的膝盖碰着蓝景的膝盖,碰了也不挪。汗把两人的腿毛糊在一处,黏糊糊的。蓝景的那根早硬了,贴着小肚子;范振山的也是,在蒸汽里看不太清。
「结果你看了。」范振山说。
「看了。」
「我也看了。」范振山的声音让蒸汽闷着,低,「今儿我要你。在这儿。戴套。你乐不乐意?」
蓝景转过脸。汗从他下巴尖上滴下来,滴在自己大腿上。
「乐意。我也想。你说停,我就停。」
「封山。」
「封山。」
范振山看了看那条下条凳,又看了看蓝景的肩膀。「这板子窄,搁不下俩人。下地。」
他出去一趟,把外屋那张旧毡子抱进来,对折了,顺着下条凳铺在地板上,上头又摊两条浴巾。地板离石头远,是澡房里最不烫的地方。他从塑料袋里摸出套子,又摸出那瓶润滑的,撕开套子,给蓝景戴上,往手心里挤了一坨润滑油焐了焐,先给自己,两根指头,睁着眼。头一下进得涩,他咬着后槽牙停了停,等那股紧劲儿过去,才往里探,探到底,转着手腕慢慢开。蓝景看着他,看他的肚皮跟着呼吸起落,看他那根在毛里一挺一挺地硬起来。范振山也不躲他的眼,就那么让他看。蒸汽把灯罩蒙了层雾,范振山的眉眼在雾里,过了五十的岁数,眼角全是褶,盯人的时候还是狠。
「你也抹。」范振山把瓶子递过去。
蓝景在套子外头又抹了一层。范振山看了一眼,说:「躺下。侧着,背冲板子。我冲着你。」
蓝景侧身躺在毡子上,肩膀斜靠着下条凳的立板,胯离板子一拃远。范振山冲他躺下,躺得比他高半个头,把上边那条腿架起来,脚跟搁上条凳的边沿,膝盖顶着蓝景的肋条。这么一架,他两腿就开着,用不着谁扶。他伸手下去,握住蓝景那根,对准自己,身子往下挪了挪。
「来。」
蓝景往前送。刚进去个头,范振山吸了口气,眉皱起来。他没喊停,抓住蓝景搭在他胯骨上的那只手腕,往外带了半寸。
「浅一点。」
蓝景立马浅了,手就在范振山腕子底下,不拿开,听着。他一动不动,就那么停在门口,等范振山喘。范振山喘了两口,眼闭上,又睁开,里头那股箍劲儿一阵一阵地松,腕子上的劲也跟着松了松,没撒手。
「疼不疼?」
「胀。」范振山说,「胀得实在。你别慌,叫我缓缓。」
蓝景就等着。汗从他眉骨上滚下去,迷了眼,他也没抬手擦。
「缓过来了。就这么深,往里走吧。」
「听你的。」
蓝景动起来,送得浅,送得稳,就送在范振山说行的那个地方。两个人的上身往两边仰开,只在胯那儿连着,像一个张开的人字。范振山的那根就翘在两人当间的空里,前后哪块肉都不挨,头上亮着。澡房里只有石头上嘶嘶的汽声,和底下湿乎乎的动静。
「哎呀我去。」范振山从牙缝里挤出来,「隔着套也烫。你把我撑开了。」
「疼你就喊。」
「这会儿不疼。」范振山喘着,「往那块磨。磨,别狠杵。我爱听你喘。」
蓝景照着磨,喘给他听。范振山脚跟在条凳边上蹬着,借着劲儿往下迎,迎得一回比一回实。汗顺着他胸口的毛往下走,走到小肚子,滴在毡子上。
蓝景的手从他胯骨挪到后腰,掌心贴着那块汗湿的肉,往自己这边托。范振山顺着他的手把腰塌下来一点,角度一变,蓝景那根正好碾过里头那块软的,他嗓子里「呃」地一卡,脚跟在条凳上打了个滑,又蹬住。
「是这块?」
「就那儿。」范振山喘得字都碎了,「你记住那地方。别挪窝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
蓝景就守着那块磨,短短地送,慢慢地退,越贴越准。范振山的那根在两人当间的空里越挺越直,挺得发红,跟着他的喘一抖一抖。
「你今儿话少。」范振山说。
「我脑子里有哈尔滨。」
「今儿少提哈尔滨。」范振山抬手,掌心按在他肩头上,没用劲,就那么按着,「今儿在澡房。你在我这儿。别的往后搁。」
蓝景「嗯」了,没往深里多送,手腕还在范振山手底下。范振山觉出来了,看他一眼,眼角的褶子挤了挤。
「你倒守规矩。」
「你定的。」
范振山凑过来亲他。上身仰开着,嘴凑不上,他就把肩膀往前探,蓝景也往前探,两人的嘴在蒸汽里撞到一块,牙磕了一下,谁也没躲。范振山的嘴里一股烟味和茶味,舌头粗,亲得笨,亲得狠。亲完他又仰回去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「五个月了,」他说,「还亲不利索。」
「我教你。往后天天教。」
又磨了一阵。蒸汽把喘气声捂软了。蓝景低头,拿鼻子拱他锁骨,范振山骂了句「狗似的」,下巴却抬起来,把脖子让给他。蓝景亲他脖子底下那块,亲出一层咸。
「再往前点。」范振山哑着说,「半寸。我让的。」
蓝景往前半寸。范振山那里头猛地收紧,两人一块哼出来。外头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嗓子,叫完没了。
「你夹我。」
「我乐意夹。」范振山的手从他腕子滑下去,滑到他手背上,「夹着你,你就老实。」
「我一直老实。」
「老实不顶用。」范振山喘着,眼睛盯着他,「说点埋汰的。你爱说那口,今儿我也想听。」
「你里头烫,」蓝景嗓子发紧,「比石头还烫。一抽一抽地吸我。你那根就在咱俩当间晃,没人碰,头上淌着水,我看着它就想射。」
「别光看。」范振山的脸红到了耳根,「往下说。」
「振山,你屁股往下迎的时候,我能觉出你哪儿最软。就那儿。我想在那儿待着不走。」
范振山「啊」了一声,手指在他手背上掐出四道月牙。他脚跟一蹬,自己往下坐实了一回,喘得厉害。
「浅一点的规矩,」他说,「这会儿收了。你能多深就多深。」
「收了?」
「收了。我说的。」
蓝景这才整根送进去,套子根贴上了他的肉。「根儿都贴上了。你里头咬我,咬得我后脊梁发麻。」
范振山脖子一梗,往后仰,一句骂没骂出来,只剩喘。毡子在底下蹭着地板沙沙响。石头上的汽散了又聚。他那根在两人当间的空里甩,甩出的清水挂成丝,落在他自己小肚子上。
「别碰它。」他说,「谁也别碰。我就想让它不沾手出来。你送,你喘,你骂我。」
「骂你啥?」
「骂我贪。骂我五十多了还在澡房里叫你干。」
「你贪。」蓝景送一回,骂一句,「你馋。都五十一的人了,比我还馋。」
范振山笑了一下,笑叫喘冲散了。
「再骂。」
「你嘴硬,屁股软。白天在塔底下冲我瞪眼,晚上在毡子上冲我张腿。」蓝景喘着,手掌在他后腰上一压,送得深,送得稳,「就你这样,二十三年攒下的劲儿,全搁我这儿了。」
「全搁你这儿。」范振山眼都没睁,「你兜着。」
「兜着呢。」
蓝景的节奏越来越沉。他手扣住范振山的胯骨,往自己这边带,带到最深,停住,再退,再带。范振山上头那条腿在条凳沿上抖,脚趾抠着木头。他整个人往后仰着,胸口一起一伏,他那根翘得直挺挺的,红得发亮,在空里直打晃。
「蓝景。」他喊,「你看着我。」
蓝景看着他。范振山的眼叫蒸汽熏红了,亮得吓人,眨都不眨。
「再磨那儿。磨到我自个儿出来。」
「好。」
蓝景对准那一处,送得短,送得实,一回不落。范振山的背一弓,嗓子里出来一声长的,憋了二十三年似的。他那根没人碰,自己先射了,射在他自己小肚子和胸口的毛上,一阵接一阵,里头跟着一阵阵绞紧了蓝景。
蓝景叫他绞得眼发直,咬着牙,没动。
「我也快了。」他说,「在套子里,行不行?」
「行。」范振山喘着,「出。我要听你叫我。」
蓝景又送了几回,送到最深那一回,叫着「振山」,射在套子里头。那股热隔着套子一阵阵地往外拱。范振山觉得着,腿从条凳沿上滑下来,勾住他的腰,没让他往外撤。
两人停住。蒸汽往上走。蓝景还在里头,范振山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松开,又握住。两人谁也没吭声,光剩喘。
隔了一阵,蓝景按着套子根,慢慢退出来,两人都哼了。套子褪下来,打个结,丢进门边的塑料袋。范振山瞅了瞅自己小肚子上那摊白,伸手抹了一把。
「埋汰。」
「你自个儿弄的。」
「我乐意。」
蓝景的手在他腰侧停着,没往下探。「还要不要?」
「今儿行了。行了就收,别贪。」
他们坐回下条凳上又捂了一会儿。范振山舀了温水,从蓝景肩上浇下去,又给自己浇。水顺着胸毛往下走,把那摊白冲淡了,冲进地板缝。桦树条帚闲在一边,没人再抽。
「五月三十一。」蓝景说。
「五月三十一。」范振山擦脸,「到那天你自己给院里回话。之前天天照常上塔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还能跑了?」范振山把湿毛巾扔进桶里,「北沟在,澡房在。你真走了,我把西屋炕扒了重打一回,省得想你。」
蓝景没接。瓶盖拧紧,润滑油收回塑料袋。门缝外是四月夜里的风,冷,带着松味。
「今儿这回,是我要的。」范振山说,「你记住。」
「记住了。」
他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范振山已经站起来推门,冷气涌进来,两个人浑身起了栗。
「滚雪去。」
院里残雪不多,就墙根底下一溜。他们光着出去,在雪上踩了三个来回,范振山乐了一声,短促,打牙缝里漏出来的。蓝景看他乐,自己也乐。黑子在外屋地叫了一声,没出来。
范振山弯腰抓一把雪,糊上蓝景的胸口。蓝景「嘶」一声,反手也抓雪糊回去。两个人在院里闹了不到一分钟,就叫风撵回外屋,套上衣裳进了东屋。门一关,热气又把人裹住。
调令还在抽屉里,蓝景没再掏。范振山往灶里添了两块柞子,把水壶重新坐上,光着上身坐在炕沿上擦头发。
「你七月走,」他擦头发的手没停,「这两个月,塔还是你上,日志还是你记。别提前散。」
「我不散。」
「真到五月三十一,你给院里打那个电话,我回避。你自个儿打。」
「行。」
水开了,两个人对着喝。谁也没再提五月三十一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叫灶火一逼,软了。
夜里两人都睡东屋。窗外北沟黑着,塔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。范振山的胳膊搭过来,沉。蓝景盯着房梁看了一阵,才把眼睛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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