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场》第九章 · 体检
孟繁贵是四月一号晚上上来的,背着铺盖卷,说要替他俩守两天楼。
「老齐批的。」他把铺盖往西屋炕上一扔,「防火期一个萝卜一个坑,你俩一走,北沟那楼就空了。我老胳膊老腿,爬那铁梯子,得爬半个钟头。」
「那你别爬了。」范振山说,「坐底下拿对讲机盯着,摄像头有蓝工的电脑。」
「那电脑我不会整。」
蓝景蹲在炕跟前,教了他一个钟头。哪个是三号机,哪个是南坡,屏幕上红了是咋回事,叫唤了先看哪儿。孟繁贵戴着老花镜,拿个烟盒背面一行一行地记,记完了,念了一遍,念错两处,又改。
「你俩去加格达奇,」他把烟盒揣进兜里,眼睛没抬,「干啥去?」
范振山看了蓝景一眼。
「体检。」他说。
孟繁贵点点头,把老花镜摘了,叠好,也揣进兜里。
「那是该检检。」他说,「五十多的人了,一年到头不下山。」
他没再问。
四月二号早上五点,天还黑着,俩人坐孟繁贵的皮卡下到场部。场部有趟拉木头的大车去加格达奇,司机姓吕,四十来岁,嘴里叼着烟,一路放二人转,放到半道上,磁带让卡住了,他就自己唱。
范振山坐在副驾驶,蓝景挤在后头的铺上。车颠,林道上的冻土化开一半,坑连着坑。范振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窗外,从上车就没咋说话。
加格达奇到了是十点多。吕师傅把他俩扔在中央路口,说下午四点还从这儿走,过时不候。
医院在中央路北头,一栋贴白瓷砖的五层楼。检验科在二楼,走廊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了七八个人,老太太挨着拄拐的老头,对面一个穿迷彩服的汉子,胳膊上缠着纱布。
蓝景去窗口挂号,填单子。单子上一栏一栏的,姓名,年龄,检查项目。他在项目那一栏写:艾滋病抗体,梅毒,乙肝,丙肝。写了两份。
他把一份递给范振山,让他签字。
范振山拿着那张单子,盯着项目那一栏的几个字,手里的笔半天没动。
「老范?」
「我知道。」范振山说,「我就是看看。」
他签了。字写得大,一笔一划的,签完了,把笔还给蓝景。
抽血的护士四十来岁,口罩上头露着一双弯弯的眼睛。她先给蓝景抽,蓝景撸起袖子,扭过脸不看,嘴里哼着,抽完了说一点都不疼,脸是白的。
轮到范振山。他把棉袄脱了,撸起绒衣袖子,胳膊伸过去。那胳膊粗,汗毛重,护士拍了两下,血管就鼓起来了。
「好扎。」护士说,「这胳膊,干活的。」
「护林的。」
「哪个林场?」
「白桦岭。北沟。」
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蓝景,没说啥,针扎进去了。范振山看着那根管子,看着里头的血一点点往上爬,暗红色的,满了,护士拔针,按上棉球。
「按五分钟。」护士说,「结果三到五个工作日,打电话问,或者来拿。」
「打电话。」蓝景说,「我们在山上,下不来。」
护士在单子上写了个电话号,撕下来,递给他。
「问的时候报单子上这个号。」她说,「别人问不了。」
出了医院,十一点半。范振山站在台阶底下,按着胳膊上的棉球,往街那头看。
「老范,」蓝景说,「你想去那儿看看不?」
范振山没言语,按着棉球的手指头一下没松。
去年冬天在澡房里,他头一回跟蓝景把那件事说全了。三十五那年冬天,第二年又一回,两回都走到那个门口,两回都扭头回去了。火车站后身,老楼的地下室。后来听说楼拆了。拆完盖成了啥,他没来看过。
「在南边。」他说,「火车站后身。去看一眼。」
他们往南走。走了二十分钟,过了一座铁路桥,桥底下是一条窄街,两边是平房,有修自行车的,有卖烤冷面的。范振山走得越来越慢,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站住了。
路口拐角那儿,起了一栋新楼,三层,底下一溜门脸。拐角那间是手机店,蓝底白字,玻璃门上贴着「华为」「OPPO」,门口立着个大音箱,正放着歌,震得地皮直颤。
范振山看着那家店。
「就这儿。」他说,「老楼就在这块地上。澡堂子在地底下,从这个角下去,七八级台阶,台阶底下挂那个棉门帘子,黑乎乎的。」
蓝景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。
「头一回,我就站在台阶上头。」范振山说,「天冷,腿冻木了,底下有人笑,我就走了。第二回下去了,手都摸着门帘子了。」他抬手比了一下,比在半空里,比在如今那块玻璃门的位置,「就这么高。」
蓝景看着那只手。
路口对面有根电线杆,水泥的,上头贴满了小广告,办证的,通下水道的,治前列腺的。那根电线杆是老的,范振山说,那时候就在。
他把手放下,又看那家手机店。店里的店员探出头来,问他俩买手机不,有活动,送充电宝。
「不买。」范振山说。
店员缩回去了。
范振山站在那儿,不知道咋的,嘴角往上扯,扯完了又扯,到后来憋不住,乐得肩膀直抖,乐得蓝景都懵了。
「你乐啥?」
「它真没了。」范振山说,「我怕了它十几年,人家在上头卖手机。」
他笑完了,脸上还挂着点别的。蓝景没问。俩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个大音箱一个劲地震。
「走吧。」范振山说,「饿了。」
吕师傅四点没等着他俩。四点差五分,范振山给他打电话,说明天再走。吕师傅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,说明天早上六点,还是中央路口,再不来他就把他俩的名字写在车门上。
宾馆在火车站对面,叫林海宾馆,四层,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正织着毛衣看电视剧。蓝景要了一间,双床的,前台头都没抬,收了身份证,扔过来一把钥匙,三〇七。
晚饭在宾馆楼下一家小馆子吃的,要了锅包肉和地三鲜,俩人就着两碗米饭吃,又沏了一壶茶。蓝景想要瓶啤酒,伸手又缩回来了,跟服务员说要两瓶汽水,橘子的。
「咋不喝了?」范振山问。
「不喝。」蓝景说,「今晚上我要是跟你要啥,我得脑子清清楚楚地要。你答应也得清清楚楚地答应。」
范振山端着茶杯,看了他一眼,喝了一口茶。
房间里暖气烧得太旺,一进门就是一股干热。两张单人床当间夹着个床头柜,柜上搁着部红色的座机。窗户对着火车站,站台上的灯亮着,一会儿过一趟车,玻璃就嗡嗡地颤。
蓝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钻进来,带着一股煤烟味。
范振山坐在靠窗那张床上,脱了棉袄,脱了毛衣,就穿着绒衣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
「蓝景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想跟你。」范振山说,「今儿晚上。在这屋。」
蓝景转过身来。
「我也惦记。」他说,「从那个路口就惦记。」
「还有。」范振山盯着他,「我想在上头。」
蓝景愣了。
「你骑我?」
「我骑你。」范振山说,脸红了,可是没躲,「那个浴池我没进去,那个门帘子我没掀。今儿我自个儿掀。」
蓝景走过去,在他跟前蹲下,仰着脸看他。
「行。」他说,「你骑。你啥时候喊封山,我立马不动。我身子底下躺着,手都不使劲,你说咋样就咋样。」
「封山,你喊也一样。」
「一样。」
两张单人床,蓝景把它们拼起来了。床头柜挪到墙角,两张床推到一块儿,一边靠死了墙,当中一道缝,他把两床被子铺上去,铺平了,缝就看不见了。
他脱光了,仰面躺下,后脑勺底下垫了两个枕头,半靠着。他那根早支起来了,直挺挺地贴在小肚子上,头上亮着。
范振山站在床边,把绒衣秋衣棉裤秋裤一层层扒下来,叠好了,搁在对面那张椅子上。他光着站在那儿,屋里暖气烤着,一身花白的毛让灯照着,泛着光。他的鸡巴也硬着,比蓝景的短点儿,可粗,往上撅着,头上已经湿了。
「过来。」蓝景说。
范振山爬上床。他跨过蓝景的腰,两只膝盖跪在蓝景身子两边,跪在被子上,屁股悬在蓝景小肚子上头。他低头看着蓝景,蓝景仰着脸看他。
「我还头一回这么瞅你。」范振山说,「从上头。」
「好看不?」
「好看。」范振山说,「比我少一圈肚子。」
蓝景笑了,笑得肚皮直颤。
他伸手从墙角的床头柜上拿过塑料袋,里头是套子和那瓶润滑油。他把套子撕开,自个儿套上,挤了一大坨在手心里,往上抹,抹匀了,又挤了一些在指头上。
「我先给你弄开。」
「弄。」
范振山往前俯下身子,两只手撑在蓝景脑袋两边的枕头上。他屁股往后撅着,蓝景的手从底下伸过去,指头摸到他那个口,带着润滑的,揉。范振山闭着眼睛哼。指头进去了,他身子一紧,然后一松,往后坐,坐在那根指头上。
「两根。」他喘着说。
蓝景给了他两根,在里头一点点地撑。范振山跪在那儿,头低着,额头差点碰着蓝景的脑门,鼻子里出的气热烘烘地喷在蓝景脸上。
「行了。」他说,「拿出来。」
蓝景把指头退出来,扶着自己那根,竖着,顶在他底下。
「你自个儿往下坐。」蓝景说,「多快多慢,听你的。」
范振山直起腰,跪着,一只手往后伸,摸到蓝景那根,攥住了,对准了。他咬着牙,往下坐。
头进去了。
范振山「嘶」了一声,停住了,腰往上一抬。
「停。」他说,「我缓缓。这么坐着,跟躺着不一样,顶得邪乎。」
蓝景一动不动。他两只手本来搭在范振山大腿上,这会儿也拿开了,平放在被子上,啥也不碰。他就那么躺着,仰着脸,等。
窗户外头过了一趟火车,咣当咣当的,玻璃跟着嗡嗡地颤。
范振山跪着,喘着,一只手撑在蓝景胸口上,一只手还攥着蓝景那根。他闭着眼睛,等那股劲儿过去。
火车过去了。屋里静下来,就剩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。
「行了。」范振山睁开眼睛,「接着来。」
「接着?」
「接着。我心里有数。」
这回他坐得慢。往下坐一点,停一停,喘口气,再往下坐一点。蓝景看着他的脸,看他皱着眉,嘴张着,看着自个儿那根一寸寸没进他身子里。最后范振山的屁股坐实了,坐在蓝景的胯上,整根都坐进去了。
「我的娘。」范振山仰起脖子,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,「顶到嗓子眼儿了。」
「吃进去了。」蓝景的声音发紧,「振山,你坐在我身上,你那根还一撅一撅的,像跟我打招呼似的。」
范振山低头看。他那根翘着,随着他喘气,一颤一颤的,头上的清水滴在蓝景肚脐眼里。他看着,脸一直红到耳朵。
「你个……」
「我个啥?」
「你个埋汰玩意儿。」
蓝景乐了,一乐,底下就动了,范振山「啊」的一声,手撑在他胸口上,指头抠进去了。
「别动。」范振山说,「我来。」
「你来。」
范振山开始动。头几下笨,往上抬,往下坐,抬得太高,蓝景那根差点滑出来,他赶紧往下一坐,坐得狠了,自己先叫出来。蓝景伸手扶住了他的胯骨,不用力,就那么扶着。
「别抬那么高。」蓝景说,「往前后磨。跟骑马似的,屁股贴着,往前送,往后坐。」
「我没骑过马。」
「那你骑我。」
范振山试了试。屁股贴着蓝景的胯,往前送,往后坐,蓝景那根在他里头来回地蹭,每往后坐一回,就让它顶开一回,顶得他小肚子直发酸,蹭到那个地方,他浑身一激灵。他再送,再坐,越来越顺,越来越快,床底下两张床拼的那道缝吱扭吱扭地响。
「对,就这么骑。」蓝景躺在底下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「振山你瞅瞅你这会儿啥样?五十出头的人了,光着腚在宾馆床上骑着我,大肚子直晃荡,鸡巴甩来甩去,往我身上滴水,屁眼儿吸着我不撒嘴。」
范振山让他说得脸上发烫,腰底下可没停,反倒更快了。
蓝景越说越来劲。他说范振山屁股里头咬人,说那个护士看他俩的眼神,说那个门帘子要是还在,他今天就领着范振山进去,在里头当着一池子老爷们儿的面亲他。他说得越埋汰,范振山动得越凶,到后来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屁股往下砸,砸得蓝景整个人往床里陷。
「振山,我快憋不住了。」
范振山猛地停住了,坐在他身上,坐实了,低头看他。
「在我里头来。」他说,「套子里头。我看着你来。」
范振山说完,自个儿往下碾了两回,碾得死沉。蓝景两只手攥住了他的胯,脖子一梗,叫了一声,在套子里射了。范振山坐在他身上,觉得那根在里头突突地跳,烫着,隔着那层东西也烫。他看着蓝景的脸,看那张脸皱起来,又松开,嘴张着,眼睛闭着。
他自个儿还硬着,硬得发疼,谁都没碰它。
蓝景喘了半天,才睁开眼睛。
「你还没出?」
「没。」
蓝景捏住套子底边,让范振山慢慢抬起屁股,退出来了。
蓝景把套子摘了,打了个结,扔进墙角的垃圾桶。他那根还半硬着,汗湿的,贴在小肚子上。
「振山,你趴下来。」他说,「趴我身上。贴着我。两根挤一块儿,磨。想不想?」
范振山往前一趴,胸口压着胸口,肚皮压着肚皮。两根鸡巴挤在俩人当中,一根压着一根,汗和他自个儿淌的那些清水,就把它们弄得滑溜。
「想。」范振山说。
「磨。」蓝景搂住他的后背,「你往前拱,我往上顶。谁也不许伸手。」
范振山拱。两根东西在肚皮当中蹭,蹭一回,麻一回,蹭得范振山牙关直咬。蓝景往上顶着胯,每顶一回,两根就更紧地绞在一块儿。暖气烤着,汗把俩人粘住了,肚皮当中湿得直响。
「两根都硬成这样,」蓝景咬着他耳朵,「跟俩棒槌打架似的。」
「蓝景……」
「别停,就这么磨出来。」
范振山闷哼一声,胯死死往前一抵,两根挤着,他射了,射在俩人肚皮当中,热的,稠的,顺着蓝景肋骨往床单上淌。他射完了,整个人瘫下来,压在蓝景身上,喘得跟爬完一趟铁梯子似的。
蓝景搂着他,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摸,从肩膀摸到腰,又摸回去。
后来俩人挤在拼起来的那张床上,挤在当中那道缝上头,谁也没掉下去。
窗户缝里的风凉,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。又过了一趟火车,往南开的,咣当咣当的,越来越远。
「三到五个工作日。」蓝景说,「下礼拜一,我上楼给她打电话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是查出来有啥呢?」
「有啥,咱就照着有啥的日子过。」范振山说,「套子我也戴得惯。」
蓝景在黑地里扭过脸看他。
「你咋这么平静?」
范振山没回答。隔了一阵,他说:「今儿那个路口,我站了半天,心里头想的是,那儿要是还是浴池,我也不进去了。」
「为啥?」
「我有地方去了。」范振山说。
蓝景没说话,把他搂紧了。
范振山闭上眼睛,又想起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,还有手机店那个店员,探着脑袋问他买不买手机,送充电宝。
明天早上六点,中央路口。吕师傅的大车。他得早点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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