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場》第十四章 · 漠河來信
信是禮拜五晌午到的，孟繁貴捎上來的。
他照常拎着飯盒爬塔，爬到一半在鐵梯子上歇了兩回，到了頂上那間玻璃屋，先扶着腰罵了一句，才把飯盒擱在臺子上。飯盒底下壓着個信封，牛皮紙的，邊上磨毛了。
「你家老範的，」孟繁貴說，「漠河寄來的。場部收發室壓了兩天，我給順上來了。」
藍景掃了一眼信封上的字。歪歪扭扭，一筆一劃用力寫的，「北溝護林站 範振山 收」，落款是「漠河 範」。
「振江寫的。」他說。
「我估摸着也是。」孟繁貴在小板凳上坐下，從兜裏掏出煙盒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了，防火期，塔上不讓抽。「你喫你的，我替你盯一會兒屏幕。信你下塔捎給他，我腰不行，不往下頭站裏繞了。」
藍景把信揣進上衣兜裏，扣上釦子。
一下午，那封信就在他胸口那塊貼着。西嶺那片燒過的坡，熱成像上乾乾淨淨，沒見着一處熱點。東邊二號機看着的那片樟子松，風一過，林子嘩嘩地往一個方向倒。他盯着屏幕，手隔三差五去按一下兜。
範振山那幾天話多了一點，嗓子也回來了。
五月初，齊德海下了命令，他去局裏衛生所拍了個片子。大夫看完說，肺上沒毛病，是燻着了，嗓子別累着，多喝水，半個月就好。範振山回來就照着辦，話本來就少，這下更省了。可是這半個月過去，嗓子裏那層砂紙似的東西沒了，說出話來，又是原先那個悶聲悶氣的動靜。
藍景快七點半把屏幕交給局裏，下的塔。天還亮着，西邊的山樑子鑲了一圈紅邊。範振山在院子裏劈柴，光着脊樑，背上全是汗，一斧子下去，樺木柈子劈成兩半，滾到一邊去。
藍景把信掏出來，遞過去。
範振山斧子往木墩上一剁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，接過來，看了看信封上的字，沒撕開。
「振江的。」
「嗯。」
範振山捏着信進了屋，在東屋炕沿坐下，撕開了。
藍景沒跟進去。他在院子裏把剩下那幾塊柈子碼好，碼得齊齊整整，碼完了又挪了兩塊，才進屋。
範振山還坐在那兒，信紙擱在膝蓋上，一張，寫了大半張。
「你看吧。」他說。
藍景拿起來。
「哥：中隊回漠河了，人都好，焦指導員問你好。塔河老房子，三姨來電話說，有人要買，秋天以前得騰出來。媽那屋還沒動。媽那個炕琴還在東屋炕上，紅漆的，門上畫着牡丹，你記得。我那屋小，擱不下。你那兒要不要。要，秋天我休假，咱倆一塊兒去拉。不要，就給三姨。藍景也好吧。振江。五月九號。」
藍景看完，從頭再看。
「牡丹，」範振山說，「是我爸畫的。我媽過門那年。畫得不好，花瓣畫成一坨一坨的，跟大白菜似的。我媽用了四十多年，一回沒讓人碰過。」
「要吧。」藍景說，「東屋那面牆，正好空着。」
範振山沒接這話。他把信疊起來，疊回原來那幾道摺子，裝回信封裏，擱在炕琴上，就是站裏原有的那個舊炕琴，掉了漆的，門關不嚴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着藍景。
「五月三十一號那個事，」他說，「你應了吧。」
藍景沒動。
「副研究員，」範振山說，「哈爾濱。七月一號去報到。你應了，回去。」
「老範。」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範振山說得慢，一句一句地放，跟他劈柴似的，一下是一下，「你三十七。那個位子，過了今年，林科院不一定還給你留。你媽在道外，歲數大了，摔過一回。你在這山溝裏，見的就一個孟繁貴，對講機裏聽的就一個齊德海。我在北溝待了二十三年，我知道這地方把人待成啥樣。」
「啥樣？」
「待成我這樣。」
屋裏靜了。竈坑裏沒生火，鐵鍋涼着。
「我不攔你，」範振山說，「我也不跟你去。我五十一了，離了北溝，我啥也不會。你回去，是爲你自個兒。我想好了。」
藍景把信紙放回炕琴上，壓在信封底下。
「你想好了。」他說，「你想好了，跟誰商量了？」
範振山不說話。
「去不去，那是我跟哈爾濱的事。」藍景的聲音高起來了，哈爾濱口音一急就往外冒，「林科院定我的崗，我自個兒定我去不去。你在這兒替我想好了，想好了往我手裏一塞，完了你就去劈柴。」
「我沒替你定。」
「那你這叫啥？」
「我說我想的。」範振山看着他，「我想你回去。」
藍景站了一會兒，扭頭出去了。
他順着林道往下走，走到河套邊上。五月中，河套裏的冰早就化乾淨了，水不大，嘩嘩地響。柳條通剛冒出綠芽，一叢一叢的，在暗下來的天底下發灰。黑子跟出來，在他腿邊上轉了兩圈，自己蹲下了。
藍景在一塊石頭上坐着，坐到天全黑。
他想起道外他媽那個屋，想起哈爾濱冬天下班那會兒，公交車上一車廂的人，沒一個認識他。後來又想起西嶺着火那三天，範振山在對講機裏，嗓子啞得劈了，說「我領」，就兩個字。
他起身往回走。屋裏的燈亮着。
範振山已經燒了水，洗過了，在東屋炕上靠牆坐着，兩手搭着膝蓋。炕燒得溫吞，五月裏不敢燒旺，就是晚上壓一點火，讓褥子底下有點暖。窗戶開着一道縫，外頭的涼氣絲絲地往裏透，帶着河套那邊的水腥味。
藍景也去洗了，洗完回來，在炕沿上坐下，沒往裏挪。
炕上炕下，兩個人眼睛都不往一塊兒碰。
過了老大一陣，範振山開口了。
「藍景。上炕來。」他說，「弄我。趁你還在這屋裏。」
藍景轉過頭來，盯着他。
「你要是拿這個送我，」他說，「我不幹。」
範振山愣住了。
「我不跟你幹送行的。」藍景說，「你想好了讓我走，又想在我走以前，把這屋裏的事兒都了了，一樣一樣收拾乾淨，跟收拾你媽那屋似的。我不幹。我沒說我走，你別先給我送上。」
範振山把頭低下去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幾道火場上燎的口子，結的痂掉了，剩下幾道粉紅的印子。
他半天沒吭聲。窗戶縫裏鑽進來的涼氣把燈泡吹得輕輕晃。
「不送。」他終於說。
藍景等着。
「就是想要你。」範振山抬起眼，「今兒晚上，我想要你。別的，五月三十一你自個兒定，我不擱這炕上說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藍景盯了他好久，把鞋蹬掉，上了炕，跪到他跟前。
「那我也說一句。」他說，「封山這倆字，你嗓子好了，喊出來我聽得真真的。你喊這倆字，我就撒手，退出來，等你開口。」
範振山點了一下頭。
「行。」
藍景剛要起身，範振山搶先一步，拽了燈繩。
「關了。」範振山說，「今兒關燈。」
燈一滅，屋裏黑了，窗戶那塊亮起來了。月亮還沒上來，是星光，北溝的星星稠，一片一片壓在山樑子上。望火樓在山樑子頂上，黑黑的一根，杵在星星底下。
被垛碼在炕頭，靠着東牆，兩牀棉被一牀褥子，疊得方方正正。範振山把那牀褥子抽出來，對摺兩回，搭在被垛前頭墊着後背，自己在炕蓆上坐下，往後一仰，倚着褥子，斜着身子坐。星光從窗戶斜着進來，剛好照在他臉上。
「過來。」他說，「坐我跟前。」
藍景挪過去，衝着他跪坐下，屁股壓在自己腳後跟上，腿岔得開開的。範振山把膝蓋支起來，往兩邊一分，兩隻腳踩在他兩條腿外頭的炕蓆上。兩個人的臉隔着一尺來遠。
「今兒換個樣，」範振山說，「你在我前頭。」
藍景的手搭上他的腰。那腰厚實，一摸一手的汗毛。他順着往下摸，摸他大腿根，摸他屁股底下，兩瓣肉沉甸甸地壓在炕蓆上，摸着摸着，往兩邊分開了。範振山沒躲，眼睛也沒挪。
「老範，你這腚，我晌午在塔上就惦記。」藍景說，「孟繁貴在邊上嘚吧他的腰，我腦子裏淨是這個。」
「瞎扯。」
藍景俯過去，嘴貼在他胸口上，咬了一口。範振山嗓子裏咕噥一聲，腿往裏收了收。
藍景摸過炕琴上的那瓶潤滑的，擠在手心裏，捂熱了，手從他腿底下伸進去，往那個眼兒上抹。先拿指頭肚揉，揉鬆了，送進去一根指頭，一直推到底。範振山的手抓住了身後的被角。
「疼不？」
「不疼。再來。」
兩根。藍景勾着往上找，找着那塊，壓住了，一回一回地揉。範振山後腦勺往後一磕，磕在被垛上，嗓子裏擠出長長的一聲，前幾天那股啞勁兒沒了，原先那個沉沉的聲兒回來了，從胸膛底下翻上來。
「這聲好聽。」藍景說，「臉別躲，衝着我叫。」
他指頭一勾，範振山又叫了，窗戶玻璃都跟着嗡了嗡。
「行了，」範振山喘着說，「行了。你進來。」
藍景拿牙咬開套子的包裝，套上，捋到根兒，那瓶潤滑的又擠了一回，擠在套子上。他從腳後跟上直起身，跪高了些，往前挪了挪，挪進範振山兩個支着的膝蓋當間，那倆膝蓋就夾在他身子兩邊。他捏着自己那根，頭抵上去，抵在那個鬆開的眼兒上，沒往裏送。
「振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一回，算啥？」
範振山看着他，好久沒吭氣。窗外頭，望火樓那根黑影子杵在星星底下。
「算我想要你。」他說，「進來。」
藍景這才往裏推。
頭剛頂開，範振山的手在被角上一揪，肚皮上的肉全繃了起來。藍景停住，手掌托住他屁股，等。等那一圈肉鬆下來，一點一點地松，松到能往裏走了，他才接茬往裏進，進得慢，進到頭，胯骨抵住了範振山的屁股。
兩個人都出了一口長氣。
「整根都讓你吞了。」藍景說，「你裏頭吸着我，一點縫都不給留。」
「來吧。」
藍景幹起他來。跪着往前送胯，抽出來一半，再送進去，不快，回回送到頭，到頭了停一停，再往裏碾一碾。範振山靠在被垛上，隨着他一聳一聳，嘴裏哼出來的，一回比一回悶。
「振山，你這眼兒真他媽會喫。」藍景嗓子粗了，「我往外抽，它往裏吸，跟不讓我走似的。」
範振山不說話，兩隻腳在炕蓆上一蹬，胯往前一迎，迎得藍景整根又沒進去了。
「操。」藍景兩手把住他的大腿，往裏幹，幹得炕沿底下那塊鬆了的磚跟着咯噔咯噔響。範振山的叫聲大了，後腦勺在被垛上蹭，蹭亂了最上頭那牀被。
「舒坦不？」
「舒坦。」
「哪兒舒坦？」
「裏頭。」範振山喘着，「你頂的那塊。」
藍景就照着那塊去。範振山的眼睛半閉着，又睜開，盯得藍景脖子根發燙。
偏偏這會兒，範振山把臉偏到一邊去，衝着窗戶，嘴裏出來一句。
「走吧。」
聲音不大，藍景聽見了。
他停了。停在裏頭，紋絲不動，手掌還墊在他屁股下頭，松着，一點勁兒不使。屋裏只剩兩個人喘氣，還有窗外頭河套的水響。
「振山。」藍景說，「你叫我停？」
範振山沒動。
「你說走。」藍景說，「是叫我出去，還是說五月三十一？你說清楚，你要我出去，我這就出去。」
好半晌，範振山把臉轉回來，衝着他。
「沒叫你停。」他說，嗓子發緊，「那倆字，憋了一晚上，自個兒往外跑。」
「那這會兒呢？」
「這會兒，」範振山說，「你就在這兒，別出去。」
藍景沒馬上動。他等着，等範振山氣喘勻了，等他肚皮上的肉鬆下來，手上才又有了勁兒。
「那你說，要不要。」
「要。」範振山瞅着他，「你操你的。」
這回藍景沒再託着他。範振山還那麼斜靠着被垛，坐得穩穩的。藍景身子往前一探，手撐在他兩邊的被垛上，臉湊過去，鼻尖快碰着鼻尖。
這麼一湊，進得更深了。範振山「啊」了一嗓子，兩隻手往上一抓，扒住藍景的胳膊。
「就這麼攥着。」藍景說，「別往下伸。我操你，操到你出來，你那根誰也不碰。」
範振山攥着他兩條胳膊，指頭掐進肉裏。
藍景就那麼撐着，一回一回往裏往上送，送得範振山往被垛裏一陷，又彈回來。他那根直挺挺杵着，沒人碰，在倆人當間一晃一晃，頭上的水拉成了絲。
「藍景，」範振山喘不勻氣，「藍景，你這麼頂，我……」
「你啥？」
「我要叫你操出來了。」
「那就出。」藍景盯住他，「操出來給我。叫大聲點，叫得河套那邊都聽見。」
範振山掐着他胳膊的手指頭髮白。
「頂那塊，」他說，「別換。」
藍景就不換，一回一回落在那塊上，不快，可是重，回回砸實。範振山的肚皮一抽，又一抽。
然後他繃住了。
後背離了被垛，繃成一張弓，腦袋仰着，嘴張着，眼睛卻沒閉，一聲長長的「嗯」從胸膛底下往上拱，拱到嗓子那兒劈開了，劈成一聲喊。他射了，那根碰都沒碰，自個兒一躥，射出去，射在他自個兒胸口上，又淌到肚皮上，一道一道的。他屁股裏也跟着絞，一陣緊一陣，咬着藍景不放。
藍景叫他咬得直抽氣，撐着沒動。
範振山喘着，慢慢地軟下來，癱在被垛上。緩了緩，他伸手，在藍景的胯骨上拍了拍。
「你先退出來，」他說，「把那個褪了。我拿手給你弄。」
藍景一愣。「你行嗎？」
「我想。」範振山說，「你出在我身上。我瞅着。」
藍景慢慢地抽身出來，把套子褪了，摸黑拿紙包上，扔進炕沿邊的簸箕裏。他還跪在範振山兩腿當間，那根直挺挺的，憋得發紫。
範振山坐起來一點，往手心裏倒了點那瓶潤滑的，手心一合，把他握住了。
那隻手粗，老繭一層一層的，劈了二十三年柴，握上去穩穩當當。他握着往上擼，擼到頭，大拇指往頭上一抹，再往下擼到根兒。
「操……振山……」
「叫啊。」範振山說，「剛纔你叫我叫大聲，這回輪着你了。」
藍景喘得一聲趕一聲。星光底下，範振山一臉的汗，眼睛一眨不眨。那隻手擼得越來越急。
「振山，我……」
「出。」
藍景出了。他兩隻手撐在被垛上，胯一挺，射在範振山肚皮上，跟他自個兒那攤混到了一塊兒。他嘴裏喊的是「振山」，喊了兩聲，第二聲喊得都變了調。
倆人誰也沒挪窩，待了好久。窗縫裏的風一直往裏鑽，把倆人一身汗吹涼了。
藍景扯過毛巾，把他胸口、肚皮挨着抹乾淨，又擦了炕蓆，拽過被子，兩個人躺下，蓋上。
範振山躺在裏頭，臉衝着窗戶。望火樓還在那兒。
「五月三十一，」他說，「你自個兒定。」
「定了跟你說。」藍景說。
就這一句。範振山沒再說話，藍景也沒再說。過了一會兒，被子底下伸過來一隻手，摸到藍景的手，攥住了，攥着睡着了。
禮拜六早上四點，藍景上塔，範振山跟着他爬上去了。
他說要打個電話。塔上有信號，站裏沒有。
兩個人坐在玻璃屋裏，看着天一點一點亮起來，從東邊那道山樑子後頭往外滲，灰裏先泛青，青裏又滲出紅來。藍景開機，查格子，在值班本上寫日子。範振山坐在小板凳上，手裏捏着手機，捏到七點。
七點，他撥了漠河。
電話響了四聲，那頭接了。
「哥？」
「振江。」範振山說，「信收着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炕琴，我們要。」他說，「秋天，我倆去塔河拉。」
藍景在屏幕跟前坐着，手按在鼠標上，沒動。
電話那頭半天沒聲，後來範振江說：「行。那我跟三姨說，給你倆留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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