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跑船》第七章 · 南京
夜裏十點四十,江順0317過了南京長江大橋。
橋上的燈一串一串地亮着,火車從上頭轟隆隆開過去,震得駕駛樓的玻璃都嗡嗡的。鍾立掌着舵,柯海生站在他身後,一隻手搭在他椅背上,沒說話。
過了橋,江北岸上的廠房黑壓壓的,煙囪冒着白氣,探照燈照着的地方就是水泥廠的碼頭。鍾立看見了那根伸進江裏的水泥棧橋,棧橋頭上的門座吊吊着一隻大抓鬥,張着嘴,跟個鐵螃蟹似的。
「靠吧。」柯海生說。
鍾立把車往回收,船慢下來了。過了棧橋,他把船頭掉過來,頂着水,一點一點往棧橋那邊蹭,蹭到離墩子還有十來米,他把舵一打,船身橫過來,慢慢地貼上去。譚有福在前頭甩纜,岸上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接住了,往纜樁上一套。古長根在機艙裏倒車,船一頓,停住了。
「好。」柯海生說。
鍾立鬆開舵,手心裏全是汗。南京這個碼頭他頭一回靠。
碼頭調度是個五十來歲的男的,戴着安全帽,夾着個文件夾,從棧橋上走過來,衝柯海生喊:「江順0317?水渣?」
「三千八百噸。」
「十一點半開抓。一臺吊,抓到天亮差不多。」調度說,「你們船上留個人看着喫水,抓鬥司機看不着你那頭。」
「我看。」鍾立說。
十一點半,抓鬥下來了。
那隻鐵螃蟹從半空裏落下來,哐地一聲砸進貨艙,砸得整條船一哆嗦。然後它咬住一大口灰白的水渣,嘎吱嘎吱地合上嘴,提起來,水渣從牙縫裏嘩嘩地往下漏,漏得滿甲板都是灰。吊臂一轉,轉到岸上,往料斗裏一張嘴,譁,又轉回來,又砸下來。
一下一下的,一刻不停。
鍾立戴着安全帽,拿着手電,在甲板上來回地走。貨艙裏的水渣一點一點矮下去,船一點一點往上浮。他隔一會兒就趴到船舷上,拿手電照船幫上的水尺,看喫水退到哪兒了。船往上浮,纜繩就松,他得去把纜繩收緊,收緊了,船又往上浮,又松。
還得看着船平不平。抓鬥老在一個地方咬,咬多了,船就往那頭歪。他拿對講機喊抓鬥司機:「往後挪,後頭多抓兩鬥!」抓鬥司機在半空裏那個小鐵籠子裏衝他一擺手,往後挪了。
柯海生在駕駛樓裏坐着,隔着玻璃看他。
十二點多,柯海生還是下來了一趟。他披着棉襖,站在鍾立邊上,看抓鬥一口一口地咬。灰落在他肩膀上,落了一層。
「明天那個體檢,」鍾立說,眼睛還盯着水尺,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啥?」
「抽血。」
柯海生哼了一聲。「老子辦船員證,兩年一回體檢。量血壓,照個片子,完事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抽血驗那個,沒驗過。」
「我也沒驗過。」鍾立說,「我媽走那年,我在醫院裏陪了她倆月,天天看人抽血,看得我胳膊疼。輪到自個兒,倒有點發怵。」
「怵啥。」柯海生說,「老子陪你一塊兒抽。你先抽,老子在邊上看着。你後抽,老子先給你打個樣。」
鍾立笑了,低頭去收纜繩。纜繩泡了水,死沉,他往後一仰,使勁一拽,柯海生伸手搭了一把,兩個人一塊兒把那根纜繩拽緊了,在纜樁上繞了三道。
「回去吧。」鍾立說,「灰大。」
柯海生沒走。他又站了一會兒,看着抓鬥砸下去,提起來,轉走,才轉身上了樓。
一點鐘,譚有福端上來兩碗麪條。麪條上臥着一個蛋,鍾立那碗臥着兩個。譚有福沒說話,把碗往駕駛樓桌上一擱,走了。
鍾立進來喫麪的時候,渾身是灰,安全帽底下連眉毛都灰了,臉上讓汗衝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「去洗洗。」柯海生說。
「洗了也白洗。」鍾立呼嚕呼嚕地喫麪,「天亮還有四個鐘頭。」
「我替你看會兒。」
「你看不了。」鍾立說,「你那腰,趴船舷上,趴三回就直不起來了。」
柯海生看着他,沒吭聲。過了一會兒,伸手把他眉毛上的灰抹了一下。
「到二點,」柯海生說,「後艙下去一半,得換前艙抓,不換船就往後坐。吊得挪位置,二十分鐘。」
鍾立喫麪的嘴停住了,抬頭看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跑了三十年船。」柯海生說,「哪個碼頭的抓鬥都這個德行。」
兩點差五分,吊臂停了。
抓鬥司機從小鐵籠子裏衝下喊了一嗓子,說換艙,挪吊,二十分鐘。門座吊轟隆隆地在軌道上往前挪,挪得很慢。碼頭上的探照燈照着,滿天都是灰,灰裏頭一閃一閃的。
鍾立最後看了一眼水尺,把纜繩收緊,拿手電衝駕駛樓晃了兩下。
柯海生已經下樓了。
兩個人前後腳進了大副房。鍾立把門插上,靠在門上喘氣,安全帽還在頭上。屋裏沒開大燈,就開着牀頭那盞小燈,昏黃昏黃的。外頭吊車的聲音隔着鐵壁傳進來,悶悶的。
柯海生把他的安全帽摘下來,扔在桌上。
「二十分鐘。」鍾立說。
「嗯。」
「哥,」鍾立看着他,「你算着二點,是算着這個吧。」
「算着呢。」柯海生說,「從過大橋就開始算。」他把鍾立臉上的灰又抹了一把,抹不乾淨,越抹越花,「想要不?你說不想,你就躺二十分鐘,老子去外頭看水尺。」
「要。」鍾立說,「拋錨我記着呢。我不拋。」
「老子也記着。」
鍾立從外套內兜裏掏出來一個套,還有那瓶水基的,擱在牀頭小桌上。
「倒數第二個。」他說。
「明天老子去買一盒。」柯海生說,「一盒。」
大副房這張鋪是高鋪。底下兩層抽屜,鋪面齊着柯海生的大腿根。鍾立平時睡上去,得先踩一腳抽屜把手。
柯海生把他推到鋪邊上,扒了他的外套和工裝,又把裏頭那件汗溼的秋衣從腦袋上扒下來,扒得鍾立頭髮裏的灰撲簌簌往下掉。褲子褪下來的時候,鍾立那根早就硬了,彈出來,打在柯海生手腕上。
「一身灰,」柯海生說,「這兒倒乾淨。」
「褲子裏頭……灰進不去……」
柯海生笑了一聲,把他往鋪上一推。
「上去。側着,衝牆。」
鍾立踩着抽屜把手爬上去了,側過身躺下,臉衝着裏頭那堵鐵壁,後背衝着外頭。
「腿蜷起來,膝蓋併攏了,頂着胸口。」
鍾立把兩條腿蜷起來了,膝蓋並着,往胸口一收,整個人側着團成一團。這麼一蜷,屁股就撅出來了,正好撅在鋪沿上,齊着柯海生的胯。
柯海生站在鋪邊的鐵板上,把自己的衣服也脫了,扔在地上。他一隻手按在鍾立撅出來的那瓣屁股上,按得很實,又往下摸,摸到大腿根,摸到兩條並着的腿中間夾着的那根,沒碰,手指頭在旁邊擦過去,又回到屁股上。
「哥……」
「看看。」柯海生說,「讓老子看看。燈底下,你團成這樣,就把這兒給老子了。」
鍾立的耳朵根騰地紅了。
柯海生擰開那瓶水基的,倒了一手。涼的,抹上去,鍾立一縮。他的手指頭在那個口子上揉了一會兒,揉開了,擠進去一根。
「腿並着,緊。」柯海生說,「放鬆,鍾立。外頭抓鬥還沒下來,你慢慢松。」
「你……你也慢……」
柯海生慢慢地來。一根在裏頭轉,轉鬆了,又進去一根。兩根手指頭在他裏頭一點一點地撐,一點一點地摳。鍾立臉衝着鐵壁,手攥着枕頭角,喘出來的氣噴在鐵壁上,鐵壁涼,噴上去一片白霧。
「哥……那兒……」
「哪兒?」
「你知道哪兒……」
柯海生兩根手指頭往裏一按,按住了。鍾立整個人一抖,兩條並着的腿夾得更死了。
「這兒?」
「嗯……」
「等會兒老子換根粗的來按它。」柯海生說,「你說,要不要。」
「要……哥,我要你那根……」
柯海生把手指頭抽出來,撕開那個套,戴上,又倒了一手水基的,抹了一遍。他一隻手按在鍾立胯骨上,把他按穩在鋪沿上,另一隻手扶着自己那根,頂在那個口子上。
「進了啊。」
他胯往前一送。
鍾立側着,團着,兩條腿並得死死的,那個口子讓兩瓣屁股夾着,進得很費勁。柯海生不急,一點一點往裏推,推一下,退一點,再推。鍾立的手把枕頭角攥成了一團,嘴張開,一聲長長的哼從嗓子眼裏拖出來。
「哥……」他說,「夾着呢……你那根……往裏拱……」
「扛得住不?」
「受得住……你進……都給我……」
柯海生進到底了。胯貼在鍾立撅出來的屁股上,貼死了。他站着,鍾立躺着,側着,這麼一個角度,那根是斜着進去的,斜着頂在裏頭。
鍾立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哥……你……你這是頂哪兒了……」
「頂着你了。」柯海生啞着嗓子說,「這麼斜着進,老子一下就頂着你那塊兒。」
他沒動,就那麼停着。外頭吊車還在軌道上挪,嘎吱,嘎吱,震得整條船輕輕地顫,顫一下,他那根就在鍾立裏頭跟着顫一下,蹭着那塊兒。
「船……船在動……」鍾立的聲音都變了,「哥,你不動,它替你動……」
「那它先替老子動兩下。」
「你……你壞透了……」
柯海生笑了,胯往後一退,又往前一送。
他開始動了。站着,一隻手按着鍾立的胯骨,一隻手按着他蜷起來的膝蓋,把他按穩在鋪沿上,胯一下一下往前送。他站在鐵板上,使得上勁,每一下都斜着頂進去,斜着碾過那塊兒。鍾立讓他送得在鋪上往裏一竄一竄的,又讓他按着胯骨拽回來,一拽回來就是更深的一下。
「啊……啊……哥……那兒……就那兒……」
「老子知道。」
「你……你回回都碾着……」
「碾着呢。」柯海生喘着,「鍾立,你團成這一團,後頭嘬着老子不撒嘴。」
「你……你說話別這麼……」
「老子說的是實話。」他胯底下又快了一點,「你在甲板上來回跑了三個鐘頭,一身灰,衝抓鬥司機喊,喊得嗓子都啞了。老子在樓上隔着玻璃看你,看得老子在椅子上坐都坐不住。」
鍾立讓這一句說得後頭猛一絞。柯海生悶哼一聲,停了一下,又送進去。
「你……你在樓上……就看這個……」
「看你。」柯海生說,「看你管我的船。」
他送得快起來了。鋪底下的抽屜讓他撞得在滑道里哐哐地跳,跟外頭吊車的聲音攪在一塊兒。牀頭的小燈晃,鍾立的影子在鐵壁上晃。套子上的水基讓他搗得咕嘰咕嘰地響。鍾立側着,團着,兩條並着的腿中間夾着他自己那根,那根讓兩條大腿夾着,硬得發燙,前頭一股一股往外淌,淌在牀單上,沒人碰它。
「哥……我……我前頭……」
「前頭咋了?」
「前頭淌……淌溼了……」
「讓它淌。」柯海生說,「誰也不碰它。老子就從後頭碾你,碾到你自個兒冒出來。」
「冒不出來……不碰冒不出來……」
「冒得出來。」柯海生一下一下碾着那塊兒,碾得很準,「安慶那天下着雨,你冒出來沒有?」
鍾立想起來了。他渾身一抖,後頭又是一絞。
「那天……那天你壓着我……」
「今天老子站着。」柯海生說,「換個法兒,你照樣冒。」
他把按着鍾立膝蓋的那隻手往上挪,挪到鍾立腰上,掐住了,胯底下一下比一下狠,一下比一下斜。鍾立的手鬆開枕頭,在鐵壁上亂抓,抓不住,指頭在白漆上一劃一劃的。他的哼聲連成了一片,嗓子是啞的,喊不出來,就那麼一聲一聲地往外擠。
「哥……哥……要來了……」
「來。」
「不碰……不碰也要來了……」
「來,鍾立。」柯海生壓低了身子,胸口貼上他汗溼的後背,嘴湊到他後脖頸上,「給老子來。」
鍾立來了。
他兩條並着的腿猛地一夾,夾死了,整個人在鋪上團緊,後頭一下一下地往死裏絞。他那根讓兩條大腿夾着,一跳一跳地射出來,射在牀單上,射在自己膝蓋上,誰也沒碰它。他嗓子裏出來一聲長長的、破了的喊,喊到一半就沒聲了,嘴張着,臉貼在鐵壁上。
柯海生讓他絞得腰眼一酸。他兩隻手掐住鍾立的腰,往自己胯上死死一拽,又狠狠送了幾下,頂在最裏頭,在套裏射了。射完了整個人趴下來,趴在鍾立團着的身子上,喘得像臺老柴機。
外頭,門座吊停住了。
兩個人誰也沒動。柯海生趴着,胸口貼着鍾立的後背,汗把兩個人粘在一塊兒。鍾立兩條腿還蜷着,一時半會兒伸不開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幾分鐘了?」
柯海生抬起手腕看錶。「十四分鐘。」
「還剩六分鐘。」
「留着給你喘氣。」
鍾立在他底下笑了,笑得後頭一縮,柯海生哼了一聲。他慢慢地退出來,把套擼下來,打了個結,扔進桌底下的垃圾桶。
鍾立把腿伸開了,翻過身來,仰着看他。
「牀單埋汰了。」
「老子洗。」柯海生說,「你去看水尺。」
外頭,抓鬥哐地一聲,砸進了前艙。
鍾立從鋪上爬下來,套上工裝,戴上安全帽,安全帽裏的灰掉下來,掉了他一臉。柯海生看着他笑,笑完了,伸手把他的帽帶子繫上。
「去吧,大副。」
六點十分,最後一斗水渣抓上了岸。
江順0317空了,浮得老高,船幫上的水尺露出來老寬一道紅漆。天邊上發白了,長江上起了一層霧,霧裏頭大橋的影子一點一點地顯出來。
調度拿着文件夾過來簽單。他翻了翻,抬頭看看鐘立。
「你們這大副行。」他說,「一宿沒讓船歪過。」
柯海生在單子上籤了字,說:「嗯,他行。」
譚有福已經在廚房裏煮上稀飯了。古長根從機艙裏鑽出來,叼着煙,看了看天,說今天得把主機的濾芯換了。
七點半,兩個人上了岸。
碼頭外頭的路上全是拉水泥的大貨車,一輛接一輛,轟隆隆地開過去,揚起一片灰。兩個人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,才攔着一輛出租。
車開到半路,柯海生讓司機在一個藥店門口停一下。他下去了,兩分鐘就出來了,手裏拎着個塑料袋,往鍾立懷裏一扔。
鍾立打開看了一眼。一盒,十二個。還有一瓶水基的。
「一盒。」柯海生說。
鍾立把塑料袋塞進外套裏頭,沒說話,嘴角壓不住。
南京港口醫院是一棟灰色的老樓。八點二十,兩個人在一樓排隊掛號。八點半,護士喊名字,先喊的柯海生,後喊的鐘立。掛號的時候要填一張表。鍾立填得快,填完了偷偷往柯海生那張上瞄。柯海生填到「緊急聯繫人」那一欄,筆停住了。原先那一欄他填的是誰,鍾立不知道,宜昌那個人,八年前就不該是了。
柯海生停了一會兒,低頭寫了兩個字:鍾立。後頭的電話,他是從自己手機裏翻出來,一個數一個數照着抄上去的。
鍾立看見了,沒吭聲,把頭扭到一邊,看牆上的宣傳畫看了好半天。
抽血,驗尿,護士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,扎針扎得很利索,一針就見血。
「三天出結果。」她說,「發短信。」
兩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各自拿棉籤按着胳膊肘。
「三天,」鍾立說,「船在哪兒?」
「往回走。」柯海生說,「空船上水,慢。三天,到安慶上頭。」
「那結果出來,是在江上。」
「在江上。」柯海生看着走廊盡頭的窗戶,「在江上看,一樣。」
鍾立按着胳膊肘,看着他。
「哥,」他說,「三峽那天,舵給我。」
「給你。」柯海生說,「老子說了的。」
他把棉籤扔進垃圾桶,站起來,伸手把鍾立從長椅上拽起來。
「回船。」他說,「古長根等着換濾芯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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