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林场》第七章 · 道外
电话是正月十二后半晌打到望火楼上的。
蓝景上去换摄像头的电池,手机一有信号,叮叮当当进来十几条。他站在楼顶的玻璃屋子里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到第三条,人就不动了。
范振山在底下劈柴。他听见楼梯响,抬头一看,蓝景是一路跑下来的,铁梯子让他踩得咣咣直颤。
「我妈摔了。」蓝景说,「早上出门倒垃圾,楼道口那块冰,一屁股坐下去,手往后一撑,腕子折了。邻居给送的医院。」
范振山把斧子立在木墩子上。
「人咋样?」
「打上石膏了。说没事,就是一个人,左手吊着,啥也干不了。」蓝景喘着,「她自个儿不让人告诉我。是我二姨打的。」
「你得回去。」
「路咋整?林道刚通到半路。」
范振山抓过对讲机,呼场部。齐场长说孟繁贵的雪地摩托能上来,明儿一早到北沟,拉人到场部,场部有车送加格达奇,晚上有趟火车到哈尔滨。
那天夜里,蓝景把要带的东西装了又倒出来。范振山躺在炕头看他转。
「五天。」蓝景说,「顶多五天。等她能自个儿穿衣裳了我就回来。」
「不着急。」
「我着急。」蓝景蹲在炕沿底下看着他,「你一个人在这儿,我着急。」
范振山伸手,在他那颗青皮脑袋上胡噜了一把。
「我一个人二十三年了。」他说,「再加五天,算个啥。」
第二天早上七点,孟繁贵的雪地摩托突突突地从沟口拱上来,后头拖着个爬犁。孟繁贵眉毛上全是霜。
蓝景把包扔上爬犁,回头看了一眼范振山。
范振山站在院门口,手揣在棉袄袖子里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「到了,上楼给我打个电话。你打,我在楼上接。」
蓝景点点头,没再说啥,跨上了后座。摩托一拐弯,就让林子挡住了。
那五天,范振山每天晚上爬一回望火楼。
二十分钟的山道,雪齐着膝盖,他踩着蓝景刨出来的那条沟往上蹬。三十米的铁梯子,手套粘在扶手上,一拽一层白霜。
楼顶的玻璃屋子里冷得像冰窖。范振山把手机揣在怀里焐着,坐在那把铁椅子上,看外头的山,一点灯都没有。
九点,电话准响。
头一天蓝景在火车上,信号断断续续。第二天在医院,压着嗓门。第三天他回了道外的老楼,说话就敞亮了。
「老范,你猜我妈问啥?」
「问啥。」
「她问我过年跟谁过的。我说跟北沟的站长。她问站长多大岁数,我说五十一。她问站长有家没有。」蓝景停了停,「我说有。我说站长家里有人了,那人就是我。」
范振山攥着手机,半天没出声。
外头的风刮过来,玻璃嗡嗡地响。
「老范?你还在不?」
「在。」
「她听完了,在那儿坐了老半天,坐得我心里直发毛。完了她拿那只好手拍拍我,说,我就寻思你今年过年咋那么高兴。」蓝景在那头笑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,「她说让你开春来哈尔滨,她给你包冻饺子。」
范振山把手机换了只耳朵。
「她手那样,包啥饺子。」
「她说她一只手也能包。」
「那她指挥,我包。」范振山说。
那头没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蓝景说:「振山,你刚才那话,我能告诉她不?」
「告诉吧。」
第四天晚上,风大。九点过了,电话没响。九点二十,他把对讲机打开,又关上。九点半,电话进来了。
「我妈非要自个儿洗头,弄得满地是水。」蓝景说,「你等急了吧?」
「没急。」
「骗人。我听你喘气就知道,你是一路蹬上去的。」
范振山没吭声。
「林科院也来信儿了。」蓝景说,「延期的事,处里研究,月底给话。」
「那就等着。」
「等着。」蓝景说,「后天我回去。我二姨搬过来住一个月,我妈说你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眼。」
范振山看着窗户外头。月亮从东边梁上露出来了,照得满山发青。
「蓝景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这几天,睡西屋。」他说,「东屋那铺炕,你走了,烧着没意思。」
那头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「你等我回去。」蓝景的声音低下来了,「我回去,咱就睡东屋。我回去头一宿,我要你。你给我留着。」
「留着呢。」
正月十七下半晌,孟繁贵的雪地摩托又突突突地从沟口拱上来了。
范振山在院子里扫雪,听见声,扫帚就停了。他没往前迎,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摩托从林子里钻出来,看着后座上那个人跳下来,包都没拿,踩着雪就过来了。
蓝景身上一股火车味儿,还有城里暖气的那股干巴味儿。他一把抱住范振山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半天不撒手。
孟繁贵在后头卸包,咳嗽了一声,扭过头去看山。他把包放在门口,跨上摩托:「老范,炕烧上没?」
「烧着呢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摩托掉了个头,下山了。
「进屋。」范振山说。
东屋的炕是下半晌才烧上的。范振山算着时候,三点添的柴,到这会儿炕面正温,不烫屁股,手摁上去,一股热气往手心里钻。
蓝景进门就把棉袄扒了,扔在炕琴上,又扒了毛衣,光着膀子站在灶跟前烤手。他瘦了点,脸颊那块往里收了,眼底下发青。
「你妈那边,真没事了?」范振山问。
「真没事。我二姨比我会伺候人。」蓝景回过头,看着他,「我这几天,在道外那屋,天天晚上睡不着。屋里暖气烧得跟蒸笼似的,我躺那儿,就想这铺炕,想你后背那股味儿。」
范振山站在屋当间,没动。
「你过来。」蓝景说。
范振山走过去。蓝景一把把他拽到跟前,亲他。亲得狠,一点不客气,舌头往里顶,牙磕着他的嘴唇,两只手从他棉袄底下伸进去,贴着腰往上摸。手是凉的,冰得范振山一哆嗦。
「真暖和。」蓝景贴着他的嘴说,「五天。五天我没摸着你。」
「摸着了。」范振山说,「天天晚上电话里,你没少说。」
「说跟摸能一样吗?」蓝景把他的棉袄往下扒,「说得我在我妈那屋卫生间里头,偷偷撸了两回。跟个贼似的。」
范振山让他扒了棉袄,又让他把里头的秋衣往上掀。他抬起胳膊,秋衣从头顶褪出去,扔到地上了。蓝景低头就咬他胸脯,咬那颗奶头,咬得范振山倒吸一口气,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蓝景。」
蓝景马上松了嘴,抬起头。
「咋了?」
「今儿。」范振山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「在东屋。你进来。」
蓝景的眼睛亮了。
「想这句想疯了。」他说,「封山,你记着。你啥时候喊,我啥时候停。」
「记着呢。你也一样。」
「我一样。」
范振山自己说的要咋整。
「炕沿那儿。」他说,「我跪上去,趴着。你站底下。」
蓝景看了看那铺炕。东屋的炕比西屋矮,炕沿是条老榆木,磨得溜光,才齐着他大腿中间。他把炕梢叠着的两床被子抱过来,一床压一床,叠成个厚垛子,搁在炕沿里头一尺远的地方。
「你趴这上头,」他拍了拍被垛,「胸口压着,膝盖往两边多分开点儿,跪在炕沿边上,身子就矮下来了。我站地上,正好。」
范振山把棉裤和秋裤一块儿褪了,蹬掉毡疙瘩,光着身子爬上了炕。他跪在炕沿边上,两只膝盖分开,把胸口压在那垛被子上,脸侧着埋进被面里。被子有股太阳底下晒过的味儿,是他年前搭在院子里晒的。
他的屁股撅在炕沿外头,正对着蓝景。
身后好一会儿没动静。
「蓝景?」
「我看着呢。」蓝景的声音哑了,「振山,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带劲儿不?五十一了,跪在炕上撅着腚等我。我在火车上就寻思这个,寻思了一宿。」
范振山的脸烫了,埋在被子里没吭声。
蓝景从炕琴抽屉里摸出那个塑料袋,掏出套子,又掏出水基润滑。他把瓶子揣进胳肢窝底下捂了一会儿,才往手指头上挤。
一根手指头贴上来的时候还是凉了一下,范振山腰上一紧。
「凉?」
「不碍事。进吧。」
蓝景慢慢往里推。范振山张着嘴喘,腰沉了沉。五天没碰,那地方紧了,蓝景的手指头进去一点,停一停,再进一点。他另一只手搁在范振山的后腰上,大拇指来回摩挲那块骨头。
「紧了。」蓝景说,「五天就紧回去了。我得重新给你弄开。」
「弄。」
蓝景加了一根。范振山闷闷地嗯了一下,手攥住了被面。蓝景两根手指头在里头往下一勾,勾到了那个地方,范振山身子往前一窜,膝盖在炕沿上打了个滑。
「哎哟我操,」蓝景笑了,「这一下给你整得。」
「你轻点儿。」
「我轻点儿。」蓝景在那个地方上头慢慢地揉,「我就想看你这样。你在电话里装得跟没事人似的,天天说『在』『嗯』『没急』,我一摸你这儿,你就露馅了。」
范振山咬着被面,从鼻子里往外喘粗气。他的鸡巴早硬了,垂在炕沿外头,悬着,一碰都没碰着,一下一下往上翘,头上冒出水来了。
「行了。」他说,「进来。」
蓝景把手指头拿出来。范振山听见他撕套子,听见他往自个儿那根上抹水基,听见他往前挪了半步,鞋底子在地上蹭。然后那根东西顶上来了,粗,热,顶在他那个口上。
蓝景两只手扶住他的胯骨。
「我来了啊。」
他往里送。头进去了,范振山浑身一绷。
「停。」范振山说。
蓝景马上不动了。他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搭在范振山胯上,一点劲儿都不使,那根东西就停在口上,不往里,也不往外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范振山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,往后扭,「你出来。我想看看你。」
蓝景愣了一下,没问为啥,慢慢退出来了。
范振山撑着胳膊直起身子,在炕沿上转过来,跪着,跟站在地上的蓝景正好一般高。他看着蓝景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张脸瘦了,眼底下一块青,脑袋是刚剃过的。
然后他伸手捧住蓝景的脸,亲了他一口。不重,就那么贴着。
「五天。」范振山说,「先瞅瞅你,再说别的。」
蓝景让他看得脸都臊了,咧嘴骂了一句:「你个老蔫儿坏,净整这出。」
「看完了。」范振山松开手,转回去,又趴在了被垛上,膝盖分开,腰往下塌,「来吧。」
「真看完了?」
「再看就凉了。」
这回蓝景进得慢。他扶着范振山的胯,一点一点往里送,送一下,停一停,等范振山喘匀了,再送。范振山趴在被子上,嘴张着,一声一声地往外哼。那根东西撑开他,填进去,一直填到底,蓝景的大腿根贴上他的屁股蛋子,蓝景的卵蛋贴着他。
蓝景嗓子是抖的:「振山,你里头攥着我呢,攥得我站都站不稳当。」
范振山说不出话,就点头,脑门在被面上蹭。
蓝景开始动。先是短的,往外抽一寸,那圈肉就扒着他往外带,再往里顶一寸,胯骨撞在范振山屁股上,一下,一下。炕沿让范振山的膝盖压着,老榆木吱吱地响。被垛让他胸口压着,一点一点往里出溜,蓝景伸手把它往回拽了拽。
「得劲儿不?」
「得劲儿。」
「我听不着。」
「得劲儿!」范振山喊出来了,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蓝景笑了,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,底下顶得更深了。
「这才对。这屋就咱俩,黑子都在外屋,外头就剩风,风不传话。」
他抽得长了。整根抽出来,只剩个头,再一下子捅回去,捅到底。每一下捅进去,范振山身子就往前一拱,被垛就往里一出溜,他的鸡巴就在炕沿外头甩一下,甩得往下滴水。
「你这屁股自个儿往我身上找,」蓝景喘着,「比我还急。」
「你在楼上接电话那会儿,」蓝景一边捅一边说,「我在那头就想,我要是在你跟前,我就把你摁在那把铁椅子上整。整得你连对讲机都拿不住。」
范振山没接话,往后拱了他一下。
「五天,我脑袋里头就这一件事。」蓝景使劲往里一顶,停住,搅了搅,「还有你说的那句,我包,她指挥。你知道我听完那句,在我妈那屋厕所里蹲了多半天不?」
范振山闷哼了一声,屁股往后撞他。
「快点儿。」他说。
「啥?」
「快点儿。使劲儿整我。」
蓝景骂了一声,两只手掐紧了他的胯,开始往里撞。
撞得深,撞得急,肉拍着肉,一声一声响在屋里。炕沿嘎吱嘎吱地叫,灶坑里的火让震得一跳,外屋黑子扒了两下门,又趴下了。范振山整个人让撞得往前耸,他两只胳膊往前一伸,抱住了那垛被子,脸埋在里头,嘴里的声儿一声高过一声,全是含混的,「啊」「操」「蓝景」,啥都有。
「振山,」蓝景喘着粗气,「振山你夹我,使劲夹,对,就这样。这铺炕往后年年烧着,我年年在这炕沿底下站着整你。」
「年年……」
「你说。」
「年年都烧……」范振山的声儿劈了,「烧着等你……」
他的鸡巴悬在半空,一下都没碰着,硬得往上直戳,随着蓝景撞一下,就往上弹一下,头上淌出来的东西拉着丝往地上掉。他觉得有个东西从后门那儿往上拱,拱到腰眼,拱到小肚子,蓝景每捅一下,就往上推一寸,后门那儿让他捅得咕滋咕滋地响。
「蓝景……要来了……」
「手撂着,啥也不用管。我给你整出来。」
蓝景往深里一顶,顶住了不动,胯骨贴着他屁股使劲一碾。
范振山「啊」的一声,整个人在被垛上绷直了,鸡巴猛地一抽,一阵一阵往外冒,溅在炕沿的老榆木上,淌到地下。他一手都没碰,就是让蓝景顶着顶出来的,浑身打摆子似的,完了整个人塌下去,趴在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。
他里头一下一下地收,收得蓝景叫了一声。
「不中了……振山,我也……」
「在里头。」范振山闷在被子里说,「套子里头,出吧。」
蓝景掐着他的胯又捅了七八下,最后一下顶到底,整个人往下一伏,趴在了范振山背上,胸口贴着他的后脊梁,在套子里头交了,声儿都变了调,「振山……振山……」叫个没完。
完了俩人谁也没动。
蓝景趴在他背上,汗把俩人的皮肉沾到了一处。范振山的膝盖跪麻了,可他不想动,就那么趴着,听蓝景在他耳朵后头呼哧呼哧地喘,听灶坑里的柴火噼啪响,听外屋黑子打了个哈欠。
过了好一会儿,蓝景攥着套子根儿,慢慢退出来。范振山让他退得哼了一声。
蓝景把套子系上口,丢进灶坑边上的铁皮桶里。他扶着范振山,帮他把两条腿从炕沿上挪下来。范振山翻过身,仰在炕上,膝盖头子红了两块,让炕沿硌的。
「下回垫个棉袄。」蓝景拿手掌捂着。
蓝景拿热毛巾给他擦了,又去擦炕沿和地上,完了爬上炕,钻进被窝,把范振山往怀里一搂。
炕热了。热气从褥子底下往上返,烘着后背。
「你瘦了。」范振山说。
「暖气太热,吃不下饭。」蓝景把脸埋在他脖子那块。
「明儿我给你炖酸菜。」
「炖。」
又躺了一会儿。
「振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妈最后一天,送我出门的时候,问了我一句话。」蓝景说,「她问我,那个站长,他对你好不好。」
范振山没出声。
「我说好。」蓝景说,「我说他啥都不说,可他天天晚上蹬二十分钟雪道,爬三十米铁梯子,坐在零下三十度的玻璃屋子里,就为了等我一个电话。」
范振山把脸转过去,对着炕琴。
「她咋说的?」
「她说,那就行。」蓝景在他后脖颈子上亲了一下,「她说,那你就好好跟人家过。」
外头起风了。窗户纸让吹得一鼓一鼓的。
范振山半天才开口。
「楼上那本值班记录,」他说,「这五天,我每天都写了一行。」
「写的啥?」
「北沟。晴。无烟。九点,电话。」范振山说,「第四天写的九点半。」
蓝景在他后头不出声了,过了一会儿,胳膊搂得更紧了。
「明儿我看。」他说,「月底林科院给话,不管给啥话,那本子我都留着。」
「嗯。」
灶坑里的火小下去了。他该起来添柴了,可他没动。
「明儿早上,」蓝景迷迷糊糊地说,「我上楼看摄像头。你跟我一块儿上去。」
「上去干啥?」
「上去看看,」蓝景说,「你这五天写的那几行字。还有你天天坐的那把椅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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