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续租那晚》第十一章 · 除夕

出站口外面站着一个人，没打伞，肩上落了一层雪。

何屿隔着人群认出那件灰毛衣，外头套着黑棉大衣，是他妈前年给买的。他爸站在水泥墩子旁边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脖子缩着，一个一个地看出站的人，看到第五个才看见他。

他爸没挥手，也没喊，往前走了两步，伸手来接他的包。

「我自己拿。」

「给我。」

包不重，肩带却勒得手心发红。何屿松了手。他爸掂了一下，转身往停车场走。背比去年窄了。

车是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桑塔纳，暖风只剩右边一个口还热。他爸把包放进后备厢，坐进驾驶座，搓了两下手才打火。

「冷不冷。」

「不冷。」

「家里炖着鸡呢。」

车开出站前广场，红灯停下来的时候，他爸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「新衣服？」

何屿低头看自己的羽绒服。韩渡上个月拖他去商场买的，试了五件，韩渡坐在沙发上，说最后这件穿着像个人。

「新买的。」

「挺好。」他爸说。绿灯亮了。

一路上就这几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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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的老楼梯还是那股煤烟和白菜的味。他妈在门口等着，围裙上沾着面，两只手举在半空，想抱又怕蹭他一身，就那么站着笑，眼睛笑没了。

「阿屿，瘦了。」

「没瘦。」

他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拿。两瓶酒，一盒点心，都是韩渡在他出门前一晚装进去的，说别空手上门，不像样。他妈接过去，嘴里念叨浪费钱，手却把酒瓶转过来看了看标。

「单位发的。」何屿说。

他说完就后悔了。

年夜饭摆在五点。桌上八个菜，红烧鱼摆在正中，鸡在砂锅里炖着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。电视开着，没人看。他爸坐在朝门的那一边，把其中一瓶酒开了，先给自己倒，倒到一半，手停了一下，把另一个杯子推到何屿面前，也倒上。

他爸从来没给他倒过酒。

「尝尝。」

何屿端起来抿了一口。酒是好酒，烧喉咙，咽下去肚子里暖起来。他爸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
「这酒不赖。哪个单位发这么好的酒？」

何屿把杯子放下了。

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。等它响完，他开口，声音比他想的稳。

「爸，妈。那酒我说错了，单位没发过。是我对象买的。」

他妈手里的汤勺停在砂锅上头，一滴汤顺着勺底落回锅里。

「韩渡。」何屿说，「妈寄袜子的那个。」

没人说话。电视里的小品正好演到包袱，观众哄堂大笑。

「关了。」他爸说。

他妈放下勺子，去把电视关了。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。

「那个房东。」他爸说。

「对。」

「四十岁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比你大八岁。」

「对。」

他爸低头看着面前那盘鱼，鱼眼睛朝着他。「你们什么时候的事。」

「这个冬天。」何屿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全是汗，「我租他的房子，续租那天晚上，我们说开了。现在我们住一块儿，那房子是我们俩的家。」

「他知道你今天回来说这个？」

「知道。他要跟我一起回来，我没让。」

「为什么没让。」

「你说让我一个人回来。」

他爸的下巴动了动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「我叫你一个人回来，是怕有人骗你。」

何屿没想到这一句。他抬起头。

「你妈给他织袜子，我在屋里听见了。」他爸的眼睛还是盯着鱼，「视频里那个人，肩膀那么宽，说话那么稳，我就想，这是个什么人，对你那么上心。我想你一个人回来，我当面问你，看你被没被人拿住。」

「没人拿我。」何屿说，「他对我好。」

「对你好。」他爸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嘴里嚼一块硬东西。「我六十二了。老刘他们问我，你家儿子三十多了，怎么不带人回来，我说他忙。我替你说了多少回忙，你知不知道？」

「爸……」

「我没问你要什么。」他爸的声音很低，一点也不凶，像哪里在漏气，「我就想知道，我哪一步没做对。」

「你没有不对。」

「那是我哪儿教错了？」

「也没有。」

他妈坐在那儿，两只手叠在围裙上，眼睛看着他爸的手，一眼也没往何屿这边看。

「那你让我以后在厂里那帮人跟前，怎么抬头。」他爸说。

这一句出来，何屿听见自己心里塌了一块。他想说你不用跟他们说，可嗓子被什么堵着，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
他爸把杯子里的酒喝完，放下，慢慢站起来。他从椅背上拿起那件黑棉大衣，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穿，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。

「我出去走走。」

「爸。」

「菜别凉了。」他爸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屋里，「你吃。」

门没摔。他把门带上，锁舌咔哒一响，轻得像怕吵醒谁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，踩着楼道里的雪水，越来越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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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妈坐了很久。何屿也坐着。桌上的鱼不冒热气了，鸡汤上结了一层薄油，外头每响一阵鞭炮，窗玻璃就轻轻颤一下。

「那鸡，你爸从中午炖到现在。」他妈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「他说今年的鸡要炖烂一点，你小时候就爱吃烂的。」

何屿的眼睛一下子烫了。

「妈，我……」

「你先别说。」她抬手按了按眼睛，起身把他爸那个杯子端进厨房，洗了，擦干，放回柜子里。出来以后拿过一只饭盒，把饺子一个一个码进去，盖上盖，装进塑料袋，放在他手边。

「你爸出去走一圈就回来，他不会走远，他就这么个人。回来看见你坐在这儿，他下不来台。你去站前那个宾馆住一晚，妈给你爸留着门。明天我跟他说。」

「妈，我今晚要走？」

「不是赶你。你爸这口气，要自己咽。你在跟前，他咽不下去。」

何屿站起来，拎起包。他妈送到门口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，到最后也没抱他，只是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。

「韩先生……」她说到一半，停住，换了个说法，「他一个人在那边，吃了没有？」

声控灯灭了，又被何屿自己的咳嗽震亮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问问他。」他妈说，「大过年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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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前的宾馆叫汇通，前台的卷发阿姨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，说除夕就剩你一个住的，八十，热水十点以后就没了。

三零八，一张一米五的床占了大半个屋，浅蓝色的床单上有个烟头烫的洞，暖气片烧得吱吱响。窗对着站前广场，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雪落在红灯笼上。

何屿坐在床沿，给韩渡发了条短信。

我出来了。住站前汇通宾馆，三零八。

电话三秒不到就打进来了。

「你在哪儿？」韩渡的声音很急，背景里有风。

「宾馆。你呢？」

「楼下。车旁边。」韩渡吸了一口气，「你吃饭那会儿我想着万一你那边要人，我得能走，就下来热车。打不着。老裴拿他铁路上的线夹试了半个钟头，电瓶板结了，起动机也哑了，响一下就不动。你消息来的时候我正叫网约车，叫了三个，两个关了软件，一个说回老家了。我加钱，没人接。今天除夕。」他停了停，「何屿，我现在过不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爸怎么说。」

何屿看着窗外的雪，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他讲得很平，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。电话那头韩渡一直没出声，只有呼吸，偶尔有牙齿磕在一起的轻响。

「他说，他叫我一个人回来，是怕我被人骗了。」

韩渡低低骂了一句，不知道在骂谁。

「他不是坏人。」何屿说。

「我知道。我要是有个儿子，也会这么想。」

「我妈让我问你吃了没有。」

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「吃了。」韩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软，「博哥包的饺子，老裴也在，他一晚上看了五回手机，他儿子还没打来。博哥给你留了一盘，等你回来吃。」他笑了一下，「我现在拿着这盘饺子，站在雪里，对着一辆破车。」

何屿笑出声，笑完眼泪就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
「别哭。」

「我没哭。」

「你哭了我也听得出来。听着，我手机一直开着，你想说话就打。吃点东西，睡一会儿。车的事，老裴说他同事初二开铺子，到时候再想办法。我回屋了，冷。」

挂了电话，何屿把饭盒打开，吃了六个饺子。韭菜鸡蛋的，凉了，皮发硬。他吃完坐了很久，没开灯，鞭炮越来越密，红光一闪一闪地扫过天花板。

十一点二十，他拿起手机。没有他爸的信息。他妈发来一条，只有一行。

你爸回来了。在你小屋里坐着，没开灯。你别回，明天。

何屿把这行字看了三遍，把手机放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他爸坐在他读书时候那张小床上，两条腿伸得老长。他想着那个样子，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块热炭。

他拨了韩渡的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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响一声就通了。

「睡不着？」

「睡不着。」何屿躺平，手机放到枕头旁边，开了外放，「我爸回来了，坐在我小时候的屋里，没开灯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想他，也想你。」他盯着天花板上闪过去的红光，「我现在特别想要你。我他妈在想这个，你说我是不是有病。」

「没病。」韩渡的声音又低又稳，「今晚别想他了，先想我。」

「你在哪儿？」

「床上，你睡的那边。枕头上还有你的味，我脸埋着呢。」

何屿喉结滚了一下。小腹底下那团东西慢慢热起来，热得他自己脸红。

「宾馆的墙薄。」

「薄就薄。过一会儿外头比什么都响。把灯关了，裤子脱了，内裤也脱。」

「灯关了。」

「脱。」

何屿把手机夹在耳边，另一只手拉开裤链，屁股抬起来，连裤子带内裤一块儿褪到脚踝，一脚踢到床底下。冷空气碰到大腿，他吸了口气，那根东西已经半硬了，歪在小腹上。

「脱了。」

「手先摸摸肚子，别急着撸。肚脐旁边那道疤，摸到没有？」

「摸到了。」

「我每回亲那儿，你腿就蹬。现在你自己摸。」

何屿的指尖在疤上按了按，那块皮肤比别处凉一点，凹进去一小块。他一按，腰就缩了缩。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金属响，是皮带扣解开了，接着是布料窸窣。

「我也脱了。」韩渡说，「我这儿硬得发疼，你听。」

他把手机凑近了。何屿听见一声闷闷的、湿而慢的摩擦，是一只大手握着一根粗家伙从根撸到头，间或夹着男人鼻子里压着的哼。

何屿的脸一下烧起来，身下又涨大了一圈。

「听见了……你撸得好响。」

「为你撸的。」韩渡低笑，「你包的夹层里有东西，摸摸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去厕所那会儿，我塞的。」

何屿摸黑把包拽过来，手探进夹层，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小圆管。他愣了两秒，笑得浑身抖。

「韩渡，你什么时候……」

「怕你想我想得难受。」韩渡说得很坦然，「水基的，挤一点，焐热了。」

何屿咬着嘴唇，挤了一大坨在掌心，两只手搓了搓。

「趴下。膝盖跪着，脸压枕头，屁股撅起来。」

「床会响。」

「让它响。」

何屿翻过身去，膝盖陷进廉价的床垫，脸压在枕头上，屁股高高翘着，大腿根被冷空气吹得发紧。床架果然吱呀了一声，他吓得僵住，外头恰好炸起一串鞭炮，把那声响吞得干干净净。

「趴好了。」

「好。」韩渡的声音哑了一点，「手指先在外头打圈，别急着进。就当是我的拇指。」

何屿右手伸到后面，涂着润滑的指腹贴上穴口，慢慢地转。又凉又滑，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。

「老公……」

「对，老公在。进去一个指节，慢慢来。」

指尖挤进去的时候，何屿的腰往下一塌。里头烫，裹得紧，吞住他的手指不放，润滑被体温焐得发烫，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的呻吟全闷在枕头里，变成含混的声音。

「说话。我要听。」

「进去了……里头好烫……」

「再进，进到底。」

「啊……到底了……」

「往肚脐那个方向勾一点，找那块软的。」

指腹在里头摸索，摸到一处微微鼓起的地方，一碰，整个腰窝都麻了，叫声冲破枕头溢出来：「啊！操……就是那儿……」

「找到了？」

「找到了……老公，我受不了，那儿……」

「按着。再加一根。」

「两根了……」何屿喘得断断续续，膝盖在床垫上打滑，「里头好胀……你的鸡巴比这个大多了……」

「大多了。」韩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，撸动的声音一下快过一下，「我想站在你后头，两手掐着你的腰，一下一下往里顶。你叫得越大声，我顶得越狠。」

「顶……顶我……」

「顶你哪儿？」

「顶我屁股……操我……」何屿含糊地说，「我要你的鸡巴，要你整根进来，顶到最里头，顶得我腿软……」

「会给你。现在三根，吃稳了，别急。听你那边咕唧咕唧的，我鸡巴更硬了。」

何屿咬着枕头角，把第三根手指推进去。穴口被撑得发胀，里头一缩一缩地绞着他的指头，润滑咕唧咕唧地响，响声他自己听得一清二楚。他另一只手垂下去，握住自己那根，硬得直流水，一碰就抖。

「别碰前面。」韩渡立刻说，像长了眼睛，「只用后面。我要你光靠后面。」

「我不行了……」

「行。你上回就是这么射的，被我压在床上，一下都没碰你前面。」

何屿呜咽了一声，前面的手松开了。三根手指在里头一下一下地顶，顶到那一点，腰就弹一下，前面那根在空气里一跳一跳。

「几点了？」他哑着问。

「十一点五十三。还有七分钟。」

「我撑不到了。」

「撑到。」韩渡的声音沉得吓人，「我在你后头，手按着你的后腰，鸡巴整根捅进去，不动，让你自己吃。听着，十二点之前，你不许射。我让你射，你再射。」

「老公……」

「不许射。」

「啊……」何屿的眼泪涌出来，一半是难受，一半是爽，「我忍……我忍着……你快一点……」

「我这儿也快了。」韩渡喘得很重，那边床垫发出沉闷的响，一下又一下，是一个二百来斤的男人侧着身在撸，「你这个洞怎么这么会吸，我听着都要出来了。叫我名字。」

「韩渡……韩渡……」

「再叫。」

「渡……老公……操死我吧……」

外头的鞭炮在这时候忽然连成一片。远处的近处的，一声叠着一声，砰砰的闷响夹着尖利的啸叫，整个县城像被一只手掀开了盖子。窗帘被烟花照得通红，红光在他汗湿的背上一抹一抹地扫过去。

「十二点了。」韩渡吼了一声，「射！叫出来，使劲叫，给我听！」

何屿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，张开嘴。

「啊……老公！老公我射了……啊……操……」

他那根东西抽搐着，一股一股射在床单上，射得小腹发麻，里头死死箍着自己的三根手指，一缩一缩，缩得他整个人往前栽。他的叫声在鞭炮里炸开，谁也听不见，只有电话那头一个人听得见。

「我也来了……」韩渡的声音崩了，粗重的闷吼贴着话筒喷出来，「何屿……全给你……」

那头的床垫猛地一沉，随后是一声很长很长的喘息，像扛了一天活终于卸下肩的人。

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鞭炮声慢慢稀了，一阵一阵往天边退。何屿侧身躺在那块湿了的床单旁边，把手机拉到脸前，手指抖得拿不稳。

「新年好。」韩渡说，声音还是哑的。

「新年好，老公。」

「我在这儿。」韩渡说，「就是这辆破车不让我过去。」

何屿把脸埋进枕头，闷闷地笑，肩膀抖了好一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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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点二十，韩渡套上羽绒服下了楼。

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老裴蹲在那儿抽烟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是通话记录，一个广州的号码，通话时间五分三十二秒。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。

「十一点打来的，说了五分钟。」老裴说，「他问我身体好不好，我说好。他说今年可能回来看看，我说好。」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，「大概是随口一说。」

「可能不是随口。」韩渡说。

老裴嗯了一声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，扔过来一副线夹。「再试一回，不行就睡觉。」

车还是打不着。起动机在引擎盖底下咔了一声，就再也没动静。韩渡把手放在方向盘上，坐了一会儿，关上车门。

「我同事在铁路汽修，初二开门。」老裴说，「我给他打电话，拖车，换起动机，当天能修好。」

「那我初二晚上走。」韩渡算了算，「开一夜，初三早上到。」

老裴没问去哪儿，也没问为什么。他往楼梯口走，走到一半回头：「饺子给小何留着，别让博哥再煮。」

韩渡给何屿发了条短信。

车坏了。初二修好，初二晚上走，初三早上到。你哪儿也别去，等着。

回得很快。

我等你。

他站在雪地里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从单元门口拎起那把扫帚，一下一下，把车顶和前后玻璃上的雪扫干净。扫到手指冻得没知觉。车今晚不会动，可他想让它初二晚上上路的时候，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