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續租那晚》第九章 · 樓下

禮拜四晚上七點四十，何嶼剛把碗放進水池，樓梯裏響起踩水的聲音。溼拖鞋拍在水泥臺階上，啪嗒啪嗒往上爬。

接着有人拿拳頭砸門。

「韓渡！」是老裴，嗓子都劈了，「韓渡你在不在家！」

韓渡正蹲在陽臺上給風口的臘腸換位置，腳上是何嶼他媽織的那雙灰襪子。他應了一聲，站起來時膝蓋咔地響了一下。何嶼比他快，已經把鎖擰開了。

老裴站在樓道里，整個人往下滴水。灰毛衣溼到胸口，貼在圓滾滾的肚子上，拖鞋裏一步一冒水，門口的地磚上積了一小灘。他一隻手攥着手機，另一隻手握着一把擰彎了的活扳手。

「廚房那根暖氣管炸了。」他說得又快又急，「水直接噴到天花板上。我擰閥門，擰了三回，擰不動。我給老金打電話，他說他在城西，讓我來找你。」

「閥門在哪兒？」韓渡已經往陽臺走，「窗戶底下那個紅柄的？」

「對，就那個。」

「戶閥。」韓渡從陽臺那隻綠色工具箱裏抽出一把管鉗，回頭對何嶼說，「家裏的毛巾全抱上，拖把也拿。」

何嶼衝進衛生間，把浴巾和擦腳巾一股腦摟進懷裏，另一隻手拎着拖把。他剛到門口，對門開了，陳博穿着汗背心站在那兒，手裏提着兩個大紅塑料盆。

「樓下老裴家？」陳博一眼就看明白了，「我聽見動靜了。渡子，要人手不？」

「博哥，您把盆送下來就行，剩下的我們倆來。」

陳博看了看他身後抱着一堆毛巾的何嶼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，把盆往何嶼懷裏一塞：「去吧。我給你們燒壺水。」

老裴家的門大敞着，一股帶鐵鏽味的熱氣湧出來。廚房成了一口鍋，暖氣管從接口裂開一道縫，熱水扇形地往外噴，打在櫥櫃門上，又彈到天花板，再一滴一滴砸下來。地上的水已經沒過腳踝。

韓渡一腳踩進去，水濺到小腿。他沒看管子，先直奔窗底下，蹲下去，兩隻手握住那個紅柄。擰不動。他把管鉗卡上去，膝蓋頂着牆，二百來斤的身子整個往後一坐，脖子上的筋繃了起來。

「鏽死了。」他咬着牙，「老裴，你這閥多少年沒動過？」

「搬進來就沒動過。」老裴說，「就老金上回給我擰反那一下。」

「那就是十五年。」韓渡腰一沉，胳膊往懷裏猛地一拉，管鉗在閥柄上嘎吱一聲響，紅柄轉了小半圈，又轉了一圈，噴水的聲音一點一點小下去，最後只剩管子裏還在滴答。

屋裏一下子安靜了。

韓渡坐在水裏喘氣，背心前襟溼透了，胸毛貼在皮膚上，肚子一起一伏。他右手手背被濺得通紅，他抬起來看了一眼，甩了甩。

「燙着沒有？」何嶼蹲到他旁邊。

「沒事。」韓渡說，「別踩那塊，地上有電線。」

三個人拿毛巾堵門口，拿盆接水。陳博又下來換了兩趟桶，臨走小聲說了句「老裴，先把溼衣服換了」。

水收到一半，何嶼拖到了臥室門口。

裏頭那間屋子很小，一張單人牀靠牆，被子疊成方塊。門框上有一道道鉛筆畫的橫線，旁邊用圓珠筆寫着歲數和日期，從七歲開始一路往上，寫到十六歲就沒有了。最上面那一道離地一米七二。

何嶼沒出聲，拖把停在那兒。

老裴站在他身後，換了條幹褲子，還披着那件溼毛衣。他看了看門框，把煙掏出來，沒點，夾在手指頭上。

「我兒子的屋。」他說，「搬進來那年他七歲。十六歲那年，他媽把他帶走了。」

何嶼回過頭。

「離婚六年了。」老裴把那根菸在手指間轉了一圈，「他今年二十二，在廣州上班，一年給我打一次電話，大年三十晚上，說兩分鐘。」

屋裏只有水從拖把上往桶裏淌的聲音。韓渡從廚房走過來，站在兩個人旁邊，沒說話。

「你們倆別這副表情。」老裴笑了一聲，笑得有點幹，「我嘴嚴，是沒人跟我說話，沒什麼可往外傳的。上禮拜他過生日，我給他發了六百塊紅包，他回我一句，謝謝爸。」他低頭看那根菸，「就這一句，我看了一晚上。」

「老裴，」韓渡開口，嗓子有點啞，「鍋裏是不是燉着東西？」

老裴一愣。「白菜粉條，」他說，「燉了一下午。幸好沒淹着竈。」

「那我們沒喫飯。」韓渡把管鉗擱在鞋櫃上，「你要是不嫌我們蹭。」

「蹭什麼蹭，」老裴抬手抹了一下鼻子，「我燉了一鍋，十個人也喫不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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戶閥關了，老裴家的暖氣就停了，屋裏一點一點涼下來。韓渡上樓把自家那臺電暖器抱下來，插在餐桌邊上，何嶼去陽臺剪了一根臘腸，用保鮮膜包好帶着。

三個人坐在那張小餐桌前，白菜粉條端上來冒着白汽。老裴拿出一瓶最普通的綠瓶二鍋頭，倒了三個小杯。何嶼把臘腸切成片，碼在盤子裏，油亮亮的，肥肉透着紅。

「我媽寄的。」他把盤子推過去，「她說喫不完就分給鄰居。」

老裴夾了一片，放進嘴裏，慢慢嚼。嚼到一半，他停下來，眼睛看着盤子，嘴巴還在動，慢了。

「香。」他說，「這是真臘腸，肥的不膩，瘦的有嚼頭。」

「她自己灌的。」

「你媽手藝好。」老裴又夾一片，這回喫得很快，看了一眼韓渡腳上被水泡深了一圈的灰襪子，「你們踩了一腳水，明天我去給你們買新的。」

「這雙不換。」韓渡說，「晾乾了接着穿。」

老裴愣了一下，哈哈笑出聲來，笑得肩膀直抖，笑到最後眼角發紅，拿袖子蹭了一下。

三杯二鍋頭下去，他的話多了起來。他說他以前是鐵路養路工，一年大半時間在線路上，老婆說他回來像住旅館。她帶着孩子走的那天他在外頭，回來屋裏空了一半，餐桌上壓着一張紙。

「後來我就不出差了。」他說，「調到本地的工區，天天回家。回來也沒人，我坐在這個位置，」他拿筷子點點自己的椅子，「一個人喫飯，開着電視，當個動靜。」

韓渡沒勸，拿起酒瓶，給他把杯子滿上。

「你們頭幾個禮拜，我火大得很。」老裴忽然說。

何嶼一下子繃緊了。

「牀頭撞牆，我躺在大屋裏聽得清清楚楚。」老裴看着他們，臉上一點怪的意思都沒有，「後來你們墊了東西，響聲小了，我反倒睡不着。你們別誤會，我沒怪你們。我躺在牀上，樓上有人翻身，牀腿吱一聲，我就覺得這棟樓裏還有活人。一個人睡的時候，這個聲音，」他停了停，「有用。」

屋裏很靜，電暖器的絲在嗡嗡地燒。

「我說這個，沒想讓你們爲我改什麼。」老裴把杯子裏的酒一口喝掉，「你們該怎麼過怎麼過。我就想說一句，別拿我當外人。」

「沒當過。」韓渡說。他很少這麼直接。

老裴看着他，沒接話，只是拿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下，然後抓起筷子，往何嶼碗裏夾了一大筷子白菜：「喫，涼了。」

十點半，三個人把地拖了第三遍。韓渡把那根裂開的管子用抹布纏起來，拿塑料袋兜住接口，說明天一早找老金派人換。老裴送他們到門口，站在門裏面，手扶着門框。

「今晚我早睡。」他說，「電暖器借我一宿。」

「你拿着。」韓渡說。

「那你們倆，」老裴頓了頓，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一下，「早點歇着。」

門關上了。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，又被韓渡的腳步聲拍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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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樓的時候，何嶼走在前頭，走到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拐角，他停下來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他睡的那張牀，」何嶼低聲說，「就在咱們的牀正下面。」

韓渡沒吭聲。

「他說我們翻身他都聽得見。」何嶼回頭看他，樓梯間的燈照着他半邊臉，短鬚上還有沒擦乾的水漬，「我今天晚上，不想出聲。」

韓渡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。「你憋得住？」

「憋不住。」何嶼說，「所以你得幫我。」

「怎麼幫？」

「用你的手。」

韓渡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往上走了一步，站到他下面一級，兩個人的臉差不多一樣高。「你先說停的信號。」

「拍你胸口兩下。」

「好。」韓渡低聲說，「你拍了，我就鬆手。」

「我不拍。」何嶼說。

回到屋裏，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。何嶼把手機扣在牀頭櫃上，那條「過年一個人回來」還躺在裏面，他一直沒回，這會兒也沒心思去想。牀頭檯燈擰到最暗，牀腿底下墊着的舊毛巾還在，暖氣片熱着，一進門人就發燙。

韓渡先脫。溼背心扔進盆裏，家居褲也脫了，只剩一條舊內褲，肚子軟軟地垂在鬆緊帶上，胸口和小腹的毛還有一點潮。他把那雙溼透的灰襪子也扯下來，搭在暖氣片上，說了一句「晾乾了接着穿」，在牀邊坐下，牀墊往下沉了一大塊。何嶼站在他面前，毛衣一把拽過頭頂，秋衣也脫了，厚實的胸口露在臺燈底下，肚臍旁邊那道淺疤隨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
韓渡伸手，拇指按在那道疤上，緩緩地揉。

「今天你踩在水裏擰那個閥門，」何嶼的嗓子壓得很低，「我站在後頭看你那個背，我想爬上去。」

韓渡低低罵了一聲。他一把攥住何嶼的手腕往懷裏帶，何嶼順勢跪上牀，兩個人臉貼着臉接吻，一點聲音都不出。舌頭纏在一起，口水的聲音在安靜裏被放得很大，何嶼自己聽見了，耳根發燙。

他往下滑，跪到韓渡兩腿中間，扯下那條舊內褲。韓渡那根已經硬得翹起來，貼着肚子，頂端漲得發紫，滲着透明的水。何嶼握住，從根擼到頭，看着那一小片溼越來越亮，低頭含了進去。

他含得很慢。舌面壓着那根粗硬的東西往喉嚨裏送，一直送到鼻尖碰到那片毛，一股鹹鹹的汗味混着肥皂味衝上來，腮幫子撐得發酸，他還是沒出聲，連喉嚨裏的咕嚕都按住了，只剩吸吮的溼響。

「操……」韓渡仰着頭，手指插進他的短髮，壓得很輕，貼着氣音說，「你這張嘴，我受不了。吞到底，對，喉嚨放鬆。」

何嶼抬眼看他，眼角掛了淚。他吐出來，舌頭在龜頭上繞了一圈，用氣音說：「潤滑。」

韓渡從牀頭櫃抽屜裏摸出那管水基潤滑和一隻套。他把潤滑擠在何嶼手裏，何嶼自己反手摸到後面，閉着眼睛，一根手指推進去，眉頭皺起來。他喘得很輕，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，指頭在裏頭轉，又加了一根，腰往下沉，自己把自己撐開。

「我來。」韓渡低聲說，大手覆上去替了他。粗指頭頂進去，指節在裏頭慢慢轉，往上勾，勾到那塊軟肉的時候，何嶼整個人一抖，咬住了自己的下脣。

「想叫就咬我。」韓渡貼着他的耳朵，「別咬自己。」

何嶼低下頭，一口咬在韓渡肩膀上，不重，牙齒隔着一層肉壓着。韓渡的手指又添了一根，三根併攏，緩慢地進出，潤滑被帶出來，溼答答地沿着手腕往下淌。

「裏頭熱得燙手。」韓渡的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見，「吸着我不放，一下一下的。你是不是想叫？」

何嶼點頭，牙還咬在他肩上。

「我現在就想聽你叫。」韓渡笑了一下，氣息噴在他耳廓，「可今晚不行，你自己說的。」

何嶼鬆開牙，湊到他耳邊，用氣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：「我要你雞巴。現在。」

韓渡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撕開套戴上，靠着牀頭坐起來，兩條腿伸直，後背墊了兩個枕頭。何嶼轉過身，背對着他，跨坐在他腿上，一隻手往後扶住那根粗硬的東西，對準了，慢慢往下坐。

龜頭擠開那圈肉的時候，何嶼的脊背一下子繃直，整個人往後仰，後腦勺磕在韓渡的肩窩裏。韓渡抬起右手，大掌整個蓋住他的嘴，掌心裏全是他滾燙的呼吸。

「行嗎？拍兩下，我就鬆手。」

何嶼的手在身側摸索，找到韓渡的手腕，握了一下，往下按了按。

行。

他繼續往下坐。那根又粗又燙的東西一寸一寸撐開他，撐得他小腹發緊，腳趾抓着牀單。坐到一半他停住了，喉嚨裏的聲音全被那隻大手捂回去，變成一陣很輕的悶哼。韓渡另一隻手環過他的腰，托住他的肚子，穩穩地抱着。

「慢慢來。」韓渡說，「沒人催你。」

何嶼深吸一口氣，又往下沉，沉到整根沒進去，屁股貼上韓渡的大腿根，軟軟的肚子挨着韓渡的手臂。他整個人靠在韓渡胸口，被那層厚實的胸毛扎着後背，兩個人都沒動，只有心跳隔着皮肉互相撞。

「全進去了。」韓渡的聲音沙得厲害，「你知道你現在夾得多緊嗎？你一吸，我就想射。」

何嶼喘着，在他掌心裏發出一聲壓扁了的嗚。

「你想怎麼動，自己來。」韓渡把腰放鬆，整個人往枕頭裏陷，「我只管託着你。」

何嶼開始動。他不敢抬高，怕牀響，只把腰往前碾，往後磨，屁股一圈一圈地在韓渡腿上轉，汗溼的皮肉黏開又黏上，每轉一下，那根東西就在裏頭頂着那塊地方蹭過去。他的腳趾蜷起來，大腿內側一抽一抽，手抓着韓渡的膝蓋，指節發白。

「就這樣，」韓渡咬着他耳垂，「磨得好。我能感覺到你裏面在抽，一抽一抽的，咬得我雞巴發麻。」

何嶼頭往後一仰，靠在他肩上，喉嚨裏的氣全被那隻手堵着，悶出一連串又細又碎的鼻音，溼溼的，震在韓渡手心裏。

「你屁股軟得像麪糰，」韓渡慢慢往上頂，只頂了很小的一下，「一碾就往我身上貼。想讓我操你嗎？說不出來，用腰告訴我。」

何嶼把腰沉下去，主動迎上那一下，裏頭猛地收了一把。韓渡吸了口冷氣，手上緊了一點，把他往後一摟，下巴抵在他頭頂。

「好，我操你。」

他抓住何嶼的胯，不用力撞，一寸一寸往上頂，頂得很深，每一下都停一秒，碾一碾，再慢慢退回去。牀腿底下的毛巾喫住了響，牀只是很輕很輕地晃。何嶼被他頂得渾身發顫，頭往後仰，用嘴型無聲地喊：韓渡，韓渡，韓渡。

韓渡看見了。他空着的那隻手往前，握住何嶼那根硬得發疼的東西，拇指摁在頂上抹開一層滑膩，上下擼動，節奏跟着腰上的頂送。

「你這根溼成這樣。」他貼着何嶼的耳朵，每個字都帶着氣，「老裴要是知道，樓上那個人這會兒正騎在我雞巴上，被我捂着嘴，流了我一手水……」

何嶼的屁股猛地一縮，夾得韓渡悶哼了一聲。

「別夾，」韓渡咬牙，「你一夾我就要交代了。」

何嶼拼命搖頭，那隻手捂着，搖不太動，只好用力去握韓渡的膝蓋。他整個人燒了起來，胸口一片通紅，汗順着肚臍旁邊那道疤往下滑，滴在韓渡手背上。

「要射了？」

何嶼拿後腦勺撞了撞他的肩。

「射。我給你捂着。」

韓渡手上快了，拇指碾着頂端，四根手指裹住整根，快速地擼，另一隻手把何嶼的嘴捂得死緊。何嶼整個背弓起來，肩胛骨頂着韓渡的胸口，渾身繃得死緊，裏頭一陣猛烈的收縮，一下一下絞着那根粗硬的東西。

他射了。一股一股，全射在韓渡手心裏，溢出來的淌在自己小腹上。他在韓渡懷裏劇烈地抖，喉嚨裏的聲音全被那隻手截住，只剩斷斷續續、悶在掌心裏的氣流。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，流到韓渡虎口上，又熱又鹹。

韓渡被他絞得撐不住，把臉埋進他後頸，張嘴咬住他的肩，腰往上頂了最後幾下，埋在最深處。他整個胸腔都在抖，射得又深又久，喉嚨裏滾出一聲被肩膀吞掉的低吼。

很久，兩個人都沒動。檯燈底下，只有壓得很低的喘息。

韓渡慢慢鬆開手，何嶼的嘴脣被捂得發紅，他張開嘴大口吸氣，整個人軟在韓渡身上。

「你一聲都沒出。」韓渡啞着嗓子說，下巴擱在他肩上，「我手心裏全是你的眼淚。」

「憋死我了。」何嶼用氣音說，笑了一下，「下回這麼幹，得提前三天告訴我。」

「那你下回還幹嗎？」

「幹。」何嶼把後腦勺靠在他頸窩裏，「反正他睡得着，我就睡得着。」

韓渡沒說話，手臂圈緊了一點，把下巴埋進他的頭髮裏。窗外有風，把陽臺上的臘腸吹得輕輕碰着窗框，一下，兩下。

樓下很靜。過了一會兒，靜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，又過了一會兒，是電暖器咔噠一聲切到低檔。

何嶼在昏暗裏睜着眼，沒動，也沒笑。韓渡的手掌在他肚子上攤平，蓋住那道疤，掌心很燙。

「他聽見了嗎？」何嶼問。

「不知道。」韓渡低聲說，「聽見了也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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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，門鈴響了。

何嶼套着睡褲去開的門，頭髮翹着。老裴站在門口，穿戴整齊，軍大衣釦得嚴嚴實實，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，裏頭是一屜熱騰騰的包子，隔着袋子都能聞到白菜豬肉的香味。

「昨天謝謝你們。」他把袋子遞過來，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，「老金一早就派了人，管子已經換了，暖氣也通了。」

「還借你的電暖器。」何嶼說，「回頭我下去拿。」

「不急。」老裴沒走，站在門口，往屋裏看了一眼，韓渡正在廚房洗臉，水聲嘩嘩響。他壓低了嗓門，「小何，還有件事。老金託我給韓渡帶句話。」

何嶼的手在門把手上收緊了。

「他說，過幾天他叫韓渡去物業，有一張紙，要韓渡親手籤。」老裴說得很慢，像在背別人的話，「讓韓渡別推，也別讓你替他去。我就知道這一句，別的我嘴嚴，一個字不問。」

何嶼站在門口，一時沒說話。

老金那句「讓他別哭」，一下子湧了上來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「什麼紙？」韓渡從廚房探出頭來，臉上還掛着水珠，毛巾搭在脖子上。

「不知道。」老裴一攤手，「老金沒說。」

韓渡看着他，又轉頭看何嶼。何嶼低下頭，用拇指蹭着塑料袋的提手，說：「我也不知道什麼紙。」

這句是真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一張什麼紙。他只知道，老金拿錢數到一半的時候，手停了一下。

韓渡沒再追問，他走過來，把包子接過去，對着老裴點了點頭：「謝了，老裴，進來坐會兒，喫一個。」

「我喫過了。」老裴擺擺手，轉身往樓下走，走到樓梯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，「晚上我燉肉，你們早點下來。」

韓渡應了一聲。門關上。他把包子放在茶几上，拿了一個遞給何嶼，何嶼接過來，沒喫，低頭看着。

陽臺上，那根臘腸還在風口晃着，一下一下，輕輕碰着玻璃。何嶼的手機扣在臥室的牀頭櫃上，他爸那七個字，他一個字也沒回。